卡西姆盯著那支槍，眼睛里的光越來越亮。
他伸出手摸了摸槍管，又摸了摸槍托，然后抬起頭看著鄭恩：“這殿下......你們能賣？”
鄭恩點點頭：“當然能賣。”
卡西姆此時臉上的笑容，比剛才熱情十倍，眼神里貪婪的光藏都藏不住。
鄭恩看在眼里，心里便有數了。
火槍這玩意兒，在西方世界不是新鮮東西，塞爾柱人肯定見過，沒準兒自己也有。
他在那些護衛船上就看到了火炮，是用粗鐵管子焊的，看著極其笨重，威力估計也就那樣。
所以鄭恩敢肯定，塞爾柱的火槍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絕對比不上大慶的火槍。
就算是大慶已經淘汰的火繩槍，也比他們能造出來的強。
更別說眼前這支火繩槍是最終版本，耗費了無數工匠的心血，這東西拿出來，放在哪兒都是稀罕物。
卡西姆看了好一會兒，終于抬起頭。
“你們......”他咽了口唾沫，“能提供多少？”
鄭恩微微一笑。
多少？
以大慶如今的工業實力，只要工坊開足馬力，想要多少有多少。
奉國大學那些學者鼓搗出來的新式機床，一天能造幾十上百支。
真要動員起來，上萬支也不是難事。
當然，這話不能明說，自己可以給大慶亮肌肉，但工業底子卻是不行，那是國之機密。
鄭恩抿了一口茶，淡淡道：“這要問過我家陛下才行，在下做不了主。”
卡西姆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鄭恩看在眼里，又安慰道：“不過......將軍艦隊的士兵人手一把，應該是沒問題的。”
卡西姆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質疑的神色：“人手一把？真的假的？本將麾下可是有上萬士兵。”
鄭恩笑而不語，只是看著卡西姆目光平靜，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意思是：你覺得我在吹牛？
卡西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深吸一口氣。
上萬支火槍！
如果這是真的，那眼前這個人的國家該有多強？
一個國家能擁有上萬支火槍已經是大國了，更何況拿出上萬支火槍出來交易。
他不敢往下想。
“可否給我幾支。”他放低聲音，“我好呈給蘇丹，說明情況。”
鄭恩搖了搖頭：“將軍可在我船上試槍，怎么試都行，打靶，打獵，打什么都行，但是......”
他頓了頓，正色道：“按照大慶律法，私自泄漏任何一支火器，都是夷族的死罪。”
“此事，我萬萬不能答應。”
卡西姆頓時愣住了，他沒想到對方會拒絕得這么干脆。
那些商人談生意，總要留個樣品。
這人倒好，連一支都不讓帶走。
可鄭恩的態度，反而讓他更相信了。
敢把話說得這么死，說明對方確實有底氣，不缺他這點生意。
而且那律法......夷族？
一家人都殺了？那是得有多嚴厲的規矩？東方大國果然恐怖如斯！
卡西姆又笑了起來：“都督言重了，言重了，既是貴國律法，本將自然不敢強求。”
他站起身，朝鄭恩拱了拱手：
“都督放心，本將一定把消息傳到蘇丹耳中，等蘇丹的旨意下來，本將親自陪都督去巴格達，以上賓之禮待之！”
鄭恩也站起身，還了一禮：“將軍好意，鄭某心領，只是鄭某歸期將至，怕是不能久留。”
卡西姆愣了一下：“這就要走？”
鄭恩點點頭：“陛下有旨，一年之期必須返航，如今時日無多，實在耽擱不起。”
卡西姆面露遺憾之色：“可惜了，本將還未曾好好招待。”
鄭恩又道：“不過，鄭某可以留下一批人，在貴國建立大慶使館，日后兩國往來，也有個落腳的地方。”
建立使館，這是船隊每到一個國家都要做的事。
簽了通商協議，就得有人留下來，負責溝通聯絡，處理糾紛。
只有這樣，邦交才能真正穩固下來。
卡西姆聽了，臉上又露出笑容：“好好好！都督想得周到！本將一定好好照顧這些人，把他們當貴賓待！”
鄭恩笑著道謝。
雙方又寒暄了幾句，卡西姆便告辭了。
臨走時，他還依依不舍地看了那支火槍好幾眼。
好槍啊，可惜現在還不能拿到手。
不過卻也無妨，再等上一年便是。
待到這批火器到手，看附近海域還有哪個不長眼敢惹自己！
。。。。。。
送走卡西姆，鄭恩回到艙里。
傅諒跟進來，滿臉不解：“都督，末將有一事不明。”
鄭恩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說。”
傅諒道：“咱們為什么要賣火器給波斯人？”
鄭恩端著茶杯，看著他：“你覺得呢？”
傅諒撓了撓頭：“末將琢磨了一路，也是沒想明白。”
“茶葉、瓷器、絲綢，那些東西利潤就夠大了，火器這東西精貴得很，萬一他們學會了怎么造，反過來對付咱們怎么辦？”
鄭恩笑了笑，沒急著回答。
他抿了口茶，緩緩道：“你想想，咱們這一路，走了多少國家？”
傅諒道：“舊港、暹羅、滿剌加、蘇門答剌、錫蘭山、柯枝、古里......十來個國家吧。”
鄭恩點點頭：“這些國家，和咱們做生意，都用什么換？”
傅諒回到：“香料、寶石、象牙、金子。”
“那些東西運回大慶，能賺多少？”
傅諒道：“不少，翻幾倍是有的。”
鄭恩又問：“可你覺得，這生意能做多久？”
傅諒聞言，頓時愣住了。
鄭恩放下茶杯，慢慢道：“香料、寶石、象牙這些東西，產地在人家那兒，大慶能買，別人也能買。”
“今天咱們買，明天大食人買，后天波斯人買，誰出價高就給誰，咱們沒有定價權。”
傅諒聞言，若有所思。
鄭恩繼續道：“可火器不一樣，這東西雖然不是只有大慶能造，但只有大慶能往外賣，而且只有大慶能造出這么好的。”
他看著傅諒：“你說，這生意該不該做？”
傅諒沉默了，嘆息道：“還是需要稟報陛下定奪。”
“這是自然，所以我沒有答應他留下樣品。”
“再說了，這里離大慶多遠？幾萬里路。”
“運茶葉、運絲綢，路上要花幾個月，損耗大，風險又高。”
“可火器呢？一箱裝幾十支，輕便又值錢，利潤高得嚇人。”
傅諒點點頭，算是聽進去了。
可他還有疑問：“可陛下能答應嗎？”
鄭恩笑了：“你放心，陛下一定會同意的。”
傅諒看著他，臉上滿是不解。
鄭恩沒有解釋。
有些事不能說得太透，陛下是什么人？
那是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是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江山。
他會不知道火器外流的風險？
可他還是會讓鄭恩做。
因為陛下懂一個道理，武器這東西賣給別人，不一定會害到自己，只要保持自己的武器一直領先就好。
但如果不賣就賺不到錢，賺不到錢養不起兵，才會被人打。
這里頭的賬，陛下比誰都算得清。
而且火器泄漏也沒什么，因為其他國家也有火槍，這東西已經不是秘密了。
重要的是，以如今塞爾柱的工業實力，造不出這么好的火槍。
傅諒想了一會兒，又問：“那咱們現在回國了？”
鄭恩搖搖頭：“不回。”
傅諒一愣：“還有何事？”
鄭恩看著他，眼里帶著一絲笑意。
“你方才沒聽見卡西姆說，這里有很多小國、都督、船隊不聽塞爾柱號令，準備自立嗎？”
傅諒點頭：“那和咱們有什么關系？”
鄭恩笑了：“當然有關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片繁忙的海峽。
“咱們要找到他們，再談一筆交易。”
傅諒跟著站起來，滿臉茫然：“交易什么？”
鄭恩回過頭，看著他：“火器。”
傅諒瞪大眼睛。
鄭恩繼續道：“塞爾柱要買，那些想自立的，也想買。”
“都買，咱們就都賣。”
傅諒張了張嘴，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想......”
鄭恩笑著看向他。
傅諒恍然大悟，隨后倒吸一口涼氣。
“你要讓他們打起來！”
鄭恩點點頭。
“火器交易雖然暴利，但也只是一錘子買賣，等人家打完仗了，就沒生意了。”
“除非，此地爭亂不休，每天都要打仗！”
傅諒瞪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鄭恩又道：“而且，不只是賣火器，此地只有亂起來，大慶才能參合一手。”
他指了指窗外那道狹窄的海峽：“這個海峽可是聚寶盆，能下金蛋的母雞，大慶沒有看著黃金不拿的道理。”
傅諒沉默了許久，然后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末將算是明白了。”他苦笑道，“你們這些文人，手段狠辣，殺人于無形之中，非我等武將能及也。”
鄭恩笑了笑，沒說話。
他轉過身繼續望著窗外，遠處夕陽正沉入海面。
來來往往的商船在夕陽下，都漸漸染上了一層橘紅。
倒是一副祥和的模樣。
可惜......也祥和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