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時分。
書簡洞天,宮柳島渡口遺址。
有一位老先生形若鬼魅,從幽綠深潭浮出水面,站在湖邊,一揮袖袍,掠出二十四枚竹簡,竹簡上一個個金色文字,驀然璀璨,大放光明。
可與日月爭輝。
好似儒家圣賢的千古文章。
二十四枚竹簡,上面總計四十八個文字,其實(shí)并不深奧,哪怕是大多數(shù)學(xué)塾蒙童,也能認(rèn)得出來。
二十四節(jié)氣。
一枚枚竹簡,就這么相繼落入書簡湖。
此番異象,整座書簡洞天,只有寥寥幾人心生感應(yīng),洞天之主鐘魁,以及前不久來此的玉圭宗姜尚真。
但是當(dāng)姜尚真這位上五境修士,離開居所,掠入高空,散盡神識去環(huán)顧四周,仍是無法察覺半點(diǎn)端倪。
鐘魁倒是個例外。
在老人祭出書簡的那一刻,這位原是儒家君子的青衫書生,就暫時停止了修煉,一步離開宮柳島。
到了渡口遺址岸邊。
見了老人,鐘魁立即俯身正襟,長久作揖,朗聲道:“晚輩鐘魁,見過老先生。”
老先生站在湖邊,微笑道:“世人都覺得此地就是一座糞坑,又有少部分人,說這里猶有千古英雄氣,鐘魁,你認(rèn)為呢?”
鐘魁想了想,反問道:“敢問老夫子,這里是哪里?”
老人跺了跺腳,“一洲之地。”
書生答道:“各有好壞。”
老人笑了笑,“看來你還是修心不夠,拿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糊弄老夫,難不成辭去書院君子后,就回歸本性,變得油腔滑調(diào)起來了?”
鐘魁一時汗顏。
老夫子指了指還有稍許金光逸散的書簡湖水,徑直問道:“知道這里頭的二十余書簡,是拿來做什么的?”
鐘魁點(diǎn)點(diǎn)頭,“崔先生曾與我提及,二十四竹簡,是我那好友親手所刻,四十八文字,對應(yīng)二十四天時節(jié)氣。”
“亦是老先生以通天手段,在整座東寶瓶洲,布置的山水大陣。”
老夫子跟著點(diǎn)頭,看似漫不經(jīng)心,又問,“鐘魁,那崔瀺除了與你說這些,還有沒有……別的?”
鐘魁居然還認(rèn)真的想了想。
最后他頷首道:“崔先生那道陰神,走之前,沒有說太多,只有一句,要我往后如果見了先生,一定要以禮相待,可以的話,若有道緣,跟著老先生修行,也未嘗不可。”
話到此處。
老夫子幾乎就是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來看他了。
明擺著就是在說,既然如此,你這個年輕后生,到了現(xiàn)在,難不成還不能領(lǐng)會其中意思?
活了幾十年。
拜師都不會?
鐘魁深吸一口氣,恍然大悟的他,當(dāng)即再度作揖,俯身不起,恭聲道:“學(xué)生鐘魁,拜見先生!”
老夫子笑瞇起眼,一改常態(tài),三步并作兩步,將這位瞧著就很喜愛的讀書人,平托而起,微笑道:“孺子可教也。”
這場收徒,看似突兀。
實(shí)則老人已經(jīng)在暗中,對鐘魁,考較過多次,不得不說,無論是出身、心性,還是走的修行道路,與他都極為契合。
一個天生近鬼,實(shí)乃真人。
一個無境之人,本就是鬼。
沒有什么比這更貼合的了。
而眼前的青衫書生,其實(shí)就是北邊的那個大驪國師,對他這位書簡圣賢,表達(dá)的一份莫大感謝。
當(dāng)初書簡事變。
有個姓寧的劍修,代他解決了此地的千古疑難,他便送出一本名為《天問》的圣賢書籍,助其修繕大道長橋。
而今時今日,崔瀺送他一個滿意的關(guān)門弟子,那么同樣的,禮尚往來之下,他就要拿出視如珍寶的各類書簡。
老人忽然說道:“隨我走一趟人心至暗處。”
話音剛落,他便單手攥住書生肩頭,也不見使了什么術(shù)法,兩人就雙雙消失在渡口岸邊。
下一刻。
一條漆黑深邃的棧道上,先生與學(xué)生,憑空現(xiàn)身,鐘魁回過神來,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已所處位置,正是長久不見天日的書簡湖底。
一股親近之感,莫名浮現(xiàn)心頭。
只是又有悚然伴隨,這條水下棧道,道路兩旁,竟是一幅人間煉獄的場面,骷髏若嶺,骸骨如林。
男女老少,尸骨遍地,除此之外,幾乎每一具骸骨之上,都有一點(diǎn)靈光閃過,隨之幻化人形。
多數(shù)為木訥神色。
少數(shù)則眼露兇光。
鐘魁怔怔道:“這是?”
老夫子面無表情,隨口道:“都是數(shù)千年來,所有書簡湖的枉死之人,執(zhí)念未消,不得解脫。”
“久而久之,自成地獄。”
緊接著。
先生與新收的學(xué)生,說了一場事關(guān)自已的老黃歷。
大概幾千年前,具體多少,不太能回憶得起,反正那時候的老夫子,還是一名正統(tǒng)的儒家門生。
出身于中土神洲。
天資有多好?
大概在讀書層面,不比禮圣來的要低,在修道上,較之白也,也不遑多讓,照老人的話來說,真不是他故意吹噓自已,那個歲月的浩然天下,只說儒家弟子,無人可以與他相提并論。
不敢攖其鋒。
只是人生多有大起大落,某次三教辯論,代替儒家贏下辯論的他,本可以就此成圣,神像被搬去文廟。
真要如此,那么現(xiàn)如今的中土文廟,就要再多出一位功德圣人,陪祀至圣先師左右,香火不絕,桃李遍及天下。
終究沒有。
那個書生,意氣風(fēng)發(fā),覺得自已雖然學(xué)問足夠,贏下了三教辯論,可說到底,還從未做出過任何實(shí)實(shí)在在的功績。
書生便自告奮勇,臨危受命,遠(yuǎn)走他鄉(xiāng),去了東寶瓶洲,要以一已之力,教化一洲的山河人心。
年輕,有朝氣,抱負(fù)極大,理想極多。
說到這,老人稍稍停頓片刻。
隨后他嘆了口氣,眨了眨老眼,緩緩道:“昔年自負(fù),到了東寶瓶洲,與各地書院講學(xué),山上山下,無一不曾涉足,只是估計命里注定有此大劫,來了書簡湖,躲不過,逃不開。”
鐘魁輕聲問道:“先生是因何而死?”
老人自嘲道:“道理打架,因理念而死。”
“因腐儒而死。”
“那時的我,四十不惑,就已懷揣飛升境修為,兩個本命字在身,一座小小的東寶瓶洲,誰能欺我?”
老先生自問自答:“自已求死罷了。”
“來了書簡湖,見了一枉死之人,自視甚高,想要教化,致其輪回往世,幾次三番,始終無果。”
“那頭鬼物生前叫什么來著?”
老人搖頭,“記不得了,不過他說的有些話,如今回想,還是歷歷在目,使我羞煞不堪,振聾發(fā)聵。”
鐘魁側(cè)耳傾聽。
老夫子漠然道:“那鬼物問我,他一家老小,男子,被修士剝皮,制成符箓傀儡,女子,被輪番奸淫,死后依舊慘遭凌辱,家中老母,結(jié)發(fā)妻子,膝下幼女,無一善終,生遭玷污,死被吞食,如此大的血海深仇,先生何以教我放下執(zhí)念?”
“先生的道理,自然極好,我不是不認(rèn)可,只是哪怕說破了天,也是徒勞。”
“我猶不死心,繼續(xù)言語勸誡,與眾多枉死鬼物,輪番論道,就這么過去了幾十年,老夫都不曾厭倦。”
“最后還是那頭無名鬼物,與我說了一句令我不得不死的話,他當(dāng)時是說,老先生的好意,我們這些貧賤百姓,雖然癡愚,可聽得多了,也都知曉,但是先生以一個活人的角度,以一個活人的立場,來與我等闡述道理,實(shí)在站不住腳。”
老先生半天沒開口。
鐘魁張了張嘴。
老人說道:“然后老夫就死了。”
云淡風(fēng)輕。
就這么簡單。
一名功參造化,飛升境圓滿,身藏兩個本命字,有望躋身文廟第四高位的儒家圣賢,就這么死了。
文字是有力量的。
那么很顯然,記錄在書籍上的道理學(xué)問,若是學(xué)得太“用力”,也會成為一把雙刃劍,無時無刻,不在斬已道身。
老先生沒來由,喃喃道:“在這一點(diǎn)上,后來的那個齊靜春,與我是差不太多的啊,都是因?yàn)樽x書把腦子讀傻了,認(rèn)真來說,他比我更要腐儒,畢竟我只走儒道,他卻是三教合一。”
“一門學(xué)問,已經(jīng)讓人左右為難,三門兼并,齊靜春肚子里,那些包羅天地的學(xué)問,豈不是日日夜夜都在打架?”
“所以他死了。”
“走的比我更為惋惜。”
老夫子驀然轉(zhuǎn)頭,看向身旁的青衫書生,微笑道:“但是以后不會了,因?yàn)榇逓嵟c我說過,這個宛若糞坑的世道,出現(xiàn)了兩名可以力挽狂瀾的年輕人。”
“一個是寧遠(yuǎn),一個是鐘魁,雖然我不太喜歡前者,覺得那后生,就是個有勇無謀的匹夫劍修,但捫心自問,某些事上,他做的,就是比我,比大多數(shù)人,都要好。”
鐘魁咂了咂嘴,納悶道:“我也能與他相提并論?”
老人板起臉,“我的學(xué)生,怎么不能?”
老先生抬了抬下巴,“去吧。”
鐘魁心領(lǐng)神會,此前閑聊,已經(jīng)走到棧道最深處的他,再度往前跨出一步,雙袖招展,在萬千鬼物身前站定。
讀書人默念一句佛家語。
書生淡然道:“我,圣人鐘魁,在此昭告酆都冥府,即刻派遣所有拘魂鬼差,上界超度冤死魂魄,不得有誤!”
“書簡湖所有枉死之人,不論生前好壞,轉(zhuǎn)世之后,得大福報,重重業(yè)障,一筆勾銷,由我一肩挑之。”
話音剛落。
老夫子猛然抬頭。
同一時間,整座書簡湖地界,轟然大震,此地近乎所有修道之士,無論境界高低,全部心神顫動,舉目望去。
只見在那宮柳島遺址,中心湖水上空,剎那之間,就從烈日高照,變作烏云密布,隱約有一頭大如山峰的頭顱浮現(xiàn),青面獠牙,端的是可怖之極。
其形狀模樣,與世俗王朝的某些城隍爺,如出一轍,這位陰間冥府的拘魂鬼將,從青天緩緩垂下頭顱,俯視鐘魁,聲音尖細(xì),嘶啞道:“謹(jǐn)遵法旨!”
緊接著。
碩大頭顱張開大嘴,一位位身著地府服飾的陰吏鬼差,或提七星劍,或持勾魂鎖,相繼出現(xiàn),趕赴人間。
百鬼上界圖。
書簡湖底,數(shù)以百萬計的冤死水鬼,神魂消散,熒光點(diǎn)點(diǎn),開始真正意義上的魂飛魄散,不由自主流入高空。
得了福報,轉(zhuǎn)世定能有個好胎。
那么業(yè)障呢?
這些人的生前,難道都是好人?
當(dāng)然不是。
畢竟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事實(shí)上,冤死之人里,有將近一半,生前都不是什么好鳥,惡貫滿盈、奸佞之輩,比比皆是。
一股滔天的罪孽,化為實(shí)質(zhì),與那些涌入陰間冥府的冤死魂魄,背道而馳,紛紛匯入書簡湖底。
朝著青衫書生迅猛而去。
做任何事,都是有其代價的。
天生近鬼的鐘魁,也不例外,如此大張旗鼓,原地開辦水陸道場,超度亡魂,正如他自已所說,種種業(yè)報,由他一肩挑之,一人受之。
但就在此時。
一直旁觀的老夫子,驀然卷起大袖,運(yùn)轉(zhuǎn)神通,將鐘魁收入袖中,他則身影一晃,站在了原先學(xué)生的所處位置。
讀書人盤腿而坐,落地生根。
笑言一句。
當(dāng)仁不讓,舍我其誰。
默念一句。
我與我周旋久。
一襲儒衫的渾身上下,肉眼可見,迅速衰老,干扁下去,如同兵解,譬如羽化,恰似超脫。
神魂俱滅的前一刻。
老夫子轉(zhuǎn)頭瞥了眼北邊,視線好像穿過了千山萬水,落在了某座王朝的某座高樓之上。
好像在對崔瀺說一句話。
怎么樣?
老夫說到做到吧?
你替我摘去腐儒的冠帽與頭銜,送我一位得意弟子,那么老夫也不吝嗇,幫你崔瀺,締結(jié)天地大陣。
不過崔瀺,記住約定,我可以違約,你不行,將來蠻荒入關(guān),給老夫死死守住腳下的東寶瓶洲。
除此之外,讓那個我其實(shí)還算是挺看好的年輕人,讓他以后做了一洲道主,盡量妥善一點(diǎn),照看人間。
書簡湖底。
老夫子當(dāng)場兵解。
一位身在道場,堪比十四境的無境之人,一副道身,轟然炸碎。
不得不說。
這位老夫子,很有誠信。
當(dāng)年曾立下誓言,書簡地獄不空,誓不成圣的老人,在為這些冤魂畫上句號之際,一同奔赴黃泉。
大抵上,老人身死的這一刻,唯一的遺憾,唯一的愧疚,就是對鐘魁這個新收弟子,未能盡到傳道授業(yè)之恩吧?
……
大驪北部邊境,毗鄰北海所在,一位近乎通天的道人法相,不知為何,跨洲遠(yuǎn)游的他,驀然驟停。
萬丈之軀,瞬間矮了一截。
就像有人往他肩頭拍了一把,力道極大,將他這副十四境道身,硬生生打的踉踉蹌蹌,站立不穩(wěn)。
瞥了眼近在咫尺的東寶瓶洲。
陸沉喟嘆一聲,明知自已貿(mào)然跨入其中,會有隕落風(fēng)險,他還是沒有改換心思,選擇打道回府。
師兄說過。
一步錯,步步皆錯。
可又能如何呢?
不還是要將錯就錯?
去找那個半吊子的好友寧遠(yuǎn),苦口婆心的勸說?可能嗎?依照他的性子,真不會見面就要砍人?
陸沉有自知之明。
他確實(shí)當(dāng)那刑官為好友。
可說到底,對方卻從未將他視作好友,不是寧遠(yuǎn)心胸狹隘,而是情有可原,理該如此。
當(dāng)年蠻荒之行,明面上,說要隨刑官大人同去托月山,可說句不太中聽,又很貼切的,道士陸沉,一直在劃水。
從未斬過任何一頭大妖。
所以這道必死之局,如何堪破?
此時此刻,道士陸沉,將手掌豎立耳畔,朝著空曠無比的人間,輕輕喂了一聲,然后二字詢問,“在嗎?”
一如三千年前。
同處浩然北海的他,依舊沒有等來回響。
其實(shí)是有的。
因?yàn)榫驮趧倓偅?dāng)陸沉問出那句話后,遠(yuǎn)在東寶瓶洲的大驪帝都,有個青衫劍客,就隔空答復(fù)了一句話。
陳清流隨手握住身前長劍。
他微笑點(diǎn)頭:“在的。”
崔瀺環(huán)顧四周,陸續(xù)瞥向一洲山河邊境,自書簡湖老夫子兵解后,二十四節(jié)氣大陣,已經(jīng)包羅一洲大地。
崔瀺微微頷首。
示意吉時已到。
陳清流意會,早已將自身修為,攀升至巔峰境地的他,一步跨越數(shù)萬里地界,現(xiàn)身于道人法相身前。
崔瀺拍了拍腰間一枚傳訊玉牌。
同一時刻。
距離大驪十萬里開外的神誥宗,年輕人不再猶豫,瞬間顯化金身法相,長劍青萍,劍尖直指道士周禮。
兩位青衫劍仙。
一個誕生三千年前。
一個出身三千年后。
一個斬龍,一個斬妖。
沒有事先商量,但就在這一刻,兩人竟是都高高抬起頭顱,望向天幕,面帶微笑,說了同樣的一句話。
“諸君且看,今日遞劍,為浩然斬青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