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進了幽靜又綠樹成蔭的小區，然后在一處公園的旁邊停了下來。
蘇茉希看向裴越，而他，正看著手表上的時間。
從上車后，他一直沒有說話，車里的溫度是冰冷的。
他不說，她也不說，但蘇茉希的心，始終是懸著的，裴越的表現讓她覺得，當年的那個錯誤的舉動，可能并不是自己說的那么輕松。
過了一會兒，公園里多了兩道人影。
一個中年女人，扶著一個長相甜美的女子，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這一刻，蘇茉希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她怎么會不認識那個走路一瘸一拐的女人......
她雖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的那張臉，卻記得再清楚不過......
她的腿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了？
“看到了嗎？”裴越冷冷地掃了蘇茉希一眼，“這就是你所謂的小事而已。”
蘇茉希僵直著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因殘缺而顯得有些可憐的漂亮女人，胸口堵得實在厲害，“她......怎么這樣了？”
“拜你所賜。”
“我......”蘇茉希怎么也想不通，“為什么......是我？”
“為什么？”裴越的臉上寫滿了對她的反感和厭惡，“那次要不是你，她就不會傷心跑出去，不跑出去，就不會被車撞，也就不會成為現在這樣。”
蘇茉希拼命搖著頭，“不可能，不可能......”
裴越冷哼，“蘇茉希，如果是你，在最美的年華遭遇飛來橫禍，落下了終生殘疾，每天要生活在自卑和別人的議論中，你會怎么樣？”
蘇茉希的嗓子啞得厲害，“我......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她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場不太好的夢而已。
“現在她變成這樣，你高興了？”
“我沒有！”蘇茉希一下子激動起來，“我不是想要這樣的！我只是......我只是......不不不，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
蘇茉希緊緊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我不是要這樣的，不是的......”
“但事實上......”裴越看著她無措的模樣，沒有半點的憐惜，語氣更冰冷了些，“你就是兇手。”
“兇手......”蘇茉希定住，仿佛靈魂出竅了般，“我是兇手......我害了人......我是兇手.......”
裴越斂去了幾分不屑，他發現，她的表現出乎了他的預料。
蘇茉希捂住自己的臉，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神情恍惚地不斷地重復著一句話。
“我是兇手。”
裴越感覺哪里不對勁，詫異地喊了一聲，“蘇茉希？”
蘇茉希恍若未聞。
裴越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伸出手碰了碰了她，“蘇茉希？”
她依然沒有回應，嘴里還是念叨著那四個字。
裴越這才重視起來，強行拉開了蘇茉希的雙手，“蘇茉希！”
蘇茉希抬起頭來，滿臉淚水。
裴越怔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流淚，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魂落魄的狼狽。
他一直以為，她的心是沒有溫度的。
裴越說不出更絕情的話了，甚至放軟了口氣，“蘇茉希，你聽見我說話嗎？”
蘇茉希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我......對不起......”
此刻她的軟弱和無助被裴越盡收眼底，他分不清她是真情流露還是故意假裝，所以有些不耐煩起來，“蘇茉希，你現在看到的，是我這四年來每天都能看到的，你知道這四年我有多恨你嗎？”
“你是該恨的。”蘇茉希緩緩轉過頭去，目光定在了謝芷柔的身上，“我是個兇手，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我就是個蛇蝎心腸的女人......”
蘇茉希喃喃自語的時候，正巧謝芷柔不小心沒站穩，差點摔跤，幸好一旁的阿姨扶住了。
蘇茉希的眼淚再次落了下來。
她突然很痛恨此刻的自己。
她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頭，低喃著，“裴總，我想離開這里，可以嗎？”
裴越沒有回答，困惑地看著她，總覺得她哪里不對勁。
蘇茉希眼含淚光地看過來，眼神中帶著懇求，“可以嗎？”
裴越鬼使神差地點了一下頭，“可以。”
蘇茉希伸手去拉門，但拉了半天都沒有成功，她急得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裴越的手指放在鎖車鍵上，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心情有些復雜，但最后還是按下了開門鍵。
門一打開，蘇茉希踉蹌了幾下，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然后小跑著離開了。
裴越從后視鏡里看過去，看著纖細的身影跑得是那樣的急促，然后一點點地消失。
他沒來由的煩躁起來，用力捶打了一下方向盤，然后調轉了車頭，朝著蘇茉希離開的方向開去了。
蘇茉希一口氣跑到了馬路邊，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道，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
她的胸口堵得慌，頭也疼得厲害，整個人都是眩暈的，她的腦海里盤旋的，都是謝芷柔一瘸一拐的樣子。
那樣一個美好的女孩兒，卻因為她的行為，落下了一生的殘疾。
蘇茉希啊蘇茉希，你真的是罪人啊。
蘇茉希在街邊蹲了下來，雙手抱著膝蓋，眼里茫然無措。
路過的好心人停下來關心她，她只搖著頭，什么都不說。
裴越將車子停在路邊，打開車門后，強行將她拉了回來。
蘇茉希就像個提線木偶，沒有掙扎和反抗，神色恍惚地坐回了車上。
裴越親自替她系上了安全帶，靠近她的時候，她依然紋絲不動。
“蘇茉希！”裴越越發的煩躁了，“錯是你犯的，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這是你欠我的，這筆債，你要還的！”
蘇茉希呆若木雞，口中呢喃，“要還的。”
裴越低吼，“那就不要裝作要死不活的樣子！別指望我會對你憐香惜玉！”
蘇茉希緩緩低下頭，眼里盡是悲傷，“我想回家......”
裴越不耐煩道，“在哪里？我送你！”
蘇茉希搖著頭，“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你以為我想送你？我是怕你出什么事，我找不到討賬的人！”
蘇茉希閉了閉眼，掩下疼痛，“也對。”
裴越剛要發動車子，她的電話響了。
蘇茉希沒有看手機，也沒有接。
電話掛斷后，再次響起，她還是沒接。
等電話響到第三遍的時候，裴越直接從她包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后，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懟在了蘇茉希的耳邊。
蘇茉希不得已接過手機，聽著電話里傳來熟悉的那一聲“茉希”，情緒有些繃不住了。
盡管她克制著情緒，但喊出的那一聲“映庭”時，還是帶上了哭腔。
仲映庭在電話那頭頓了好幾秒，問出一句，“茉希，你怎么了？”
蘇茉希咬著唇不讓自己再哭出來。
“茉希？”
“映庭......”
“茉希，你在哪里？我來找你。”
“我......我不知道在哪里，我......”
裴越低咒了一聲，搶過蘇茉希的手機，按下了免提。
“她在青寧區天府廣場。”
仲映庭又一愣，“你是誰？”
“我是誰你沒必要知道，要來趕緊來！”
說完，裴越直接將電話掛斷了，然后把手機扔在了蘇茉希的腿上。
蘇茉希收起手機，“我下車等。”
裴越怒道，“在車上坐著！”
蘇茉希默默地收回了拉門的手。
裴越搖下窗戶，單手擱在窗上，心里竄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火來。
兩人彼此沉默著，就好像對方再也不存在一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蘇茉希先開了口，“有煙嗎？”
裴越冷眼掃過，“沒有！”
蘇茉希不甘心地翻起自己的包，“我明明記得帶了煙的，怎么就不見了呢......”
裴越被她的動靜搞得更心煩了，“不抽會死嗎？”
蘇茉希低聲應著，“有時候，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
裴越一驚，“蘇茉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我知道，我不會死。”
“我管你死不死！我就是看不慣你這么能演！搞得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你一樣！你別忘了，你才是罪魁禍首，你才是犯錯的那個人。”
“我沒有忘。”蘇茉希頹廢地停下了動作，茫然望向窗外，“我怎么會忘呢......我只是想抽根煙而已......”
裴越打開車門，“在車上待著，我去給你買煙！”
車門砰的甩上，力氣大得車子都顫動了一下。
蘇茉希的心臟也跟著顫了顫，她不知道自己的這顆心，還能承受多少。
她多希望自己是個鐵石心腸的人，那樣的話，她就不會為今天看到的事而難過，而自責。
四年前，她曾親手舉起明晃晃的刀，刺向了那個禽獸般的男人，他死了。
原來她一直不知道的是，還是在四年前，在她刺向那個男人的前幾天，她還間接地害了一個無辜的女孩兒。
難道，這就是因果循環的報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