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漢身子搖搖欲墜幾乎是強撐著才能站穩,翻滾的記憶如同走馬觀花一般在他的眼前閃過,他想起來了。
他姓白,叫白牛娃,是望山縣白家村兒人。
這一年,老白家喜得麟兒,這讓當了爺爺的白老漢非常高興,奈何生育產子的時候兒媳婦難產,遭了老罪他這個當公公的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縣里的郎中說望龍山上有黃參能補氣養血,白老漢不遠虧了為老白家延續香火的兒媳婦拎著鐮刀就上了山。
可惜一場大雪鋪天蓋地,他縱然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也一時間糟了難,索性功夫不負有心人,白老漢找到了郎中說的黃參。
奈何在懸崖峭壁上,心急回去照顧兒子兒媳的白老漢顧不得危險直接爬了上去,奈何雪天巖石太滑,他一個沒踩穩就掉進了萬丈深淵......
記憶如走馬觀花一般在眼前閃過。
“老漢我......死了?”
白老漢身子顫顫直接就軟倒在了地上。
可是老漢我咋能死呢?
白老漢掙扎著爬起來,他才剛剛得了孫子,老白家后繼有人正是他享福的事情。他還要抱子弄孫,他還沒過上夢寐以求的好日子啊,咋能就這么死了?
我不信啊。
白老漢瞪大了雙眼下意識的就要沖到自己兒子的身前,只可惜人鬼殊途,陰陽兩隔之下他根本連對方的汗毛都碰不到。
“老伯,別費功夫了,人鬼殊途,你碰不到他們的。”
“難道這么長時間了,老伯你就沒發現自己一直在山上轉悠了七天始終下不得山來嗎?你就沒想過你穿著如此單薄,卻一點都感受不到寒冷?”
李懷周于心不忍,開口勸慰了一句。
當神千年,但他并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巨大落差下對于普通的莊稼漢產生的打擊,若非是看在白老漢為人和善,李懷周也不會帶他下山。
若是任他在山野中做起了孤魂野鬼,怕是不出四十九日就要煙消云散。
可白老漢如何能接受已經死去的事實?
“不可能,不可能,小哥你在騙我,你在騙我的對不對?”
“小老兒只是想上山采個藥藥哇,小老兒的大孫子剛剛出生俺都沒來得及抱過,小老兒......小老兒不能就這么死了,不能啊......”
白老漢痛哭流涕,整個身體都明晃晃的飄動起來。
他哪里能夠接受死去的事實。
“白牛娃,事已至此,你仍要執迷不悟嗎?”
李懷周無奈的搖頭,發出一聲暴喝,那聲音如雷,宛若怒目金剛讓白老漢身子不由得猛的一顫。下一秒,李懷周伸出一根指頭抵在了白牛娃的眉心之間。
一抹淡淡的金光沒入了白老漢的靈體中,后者不可置信的瞪大了雙眼。
因為在他眼前,身前好像是走街串巷貨郎一般的小哥此刻正漂浮于半空之中,渾身上下遍布著淡淡的金光。
誠然,李懷周不過是這天地間無根無敵的無名野神。
但野神終究是神仙,縱然未曾受到天庭的冊封,卻也不是白老漢這樣一個因為一腔執念不散而流連天地間的孤魂野鬼能抗衡的。
一瞬間,白牛娃瞪大了雙眼,慕然想到了兩人先前的對答。
這世上無神?
可倘若無神,眼前的小哥兒又算什么?
白牛娃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如搗蒜般磕個不停:“仙人開恩,仙人開恩吶,小老兒一生良善,絕非那等作奸犯科之人,還請仙人能出手相助,小老兒愿日日當牛做馬。”
白牛娃聲嘶力竭。
可李懷周看在眼中,聽在耳里卻是默然。
人鬼殊途,陰陽相隔便是一世,這世道如此。
而現如今神死了,魔滅了,就連神體重殘存的神力也所剩無幾就好像見底的郵箱,他是神仙不錯,可哪里有能耐活死人肉白骨。
“白牛娃,莫要執拗于眼前,速速去投胎吧。”
李懷周嘆息一聲。
聞言,白牛娃臉色一白,但就這么投胎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的,于是,白牛娃繼續磕頭:“仙人在上,小老兒有眼無珠,還望仙人開恩。”
“小老兒也知道人鬼殊途,只求仙人大發慈悲讓小老兒和家人一訴離別之情,小老兒與家人必定感恩戴德,為仙人燒香祈福。”
一聽這話,李懷周張嘴就要拒絕。
可瞧著白老漢期待的臉,他嘴唇蠕動了一下,最終嘆了口氣。
“也罷!”
伸手一指。
一道金黃色的光芒浮現出來,鉆入了白牛娃的身體中。
“白牛娃,我賜你入夢之法,和家人短暫團聚,只愿你能了無牽掛,下輩子投胎個好人家。”
說完,李懷周一甩手,白老漢頓時化作一道青煙,鉆進了望山縣白家村的一棟民宅內。
待到做完這一切,李懷周身子一顫,臉色白了一分。
那是他最后殘存的一點神力。
而李懷周同樣清楚,一位神仙如果沒有了神力就如凡人沒有了陽壽一般,便會消散在這天地間。
但李懷周并不后悔。
“與其平淡消亡,倒不如略盡綿力吧。”
他盤坐在望山縣的半空中,等待著日落,等待著白老漢了卻心愿后投胎轉世。而他這位世間僅存的無名野神也會隨著一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