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她只關注細節,忽視了全貌。
他是經長樂公主授意前來范陽的使節,與高將軍的聯絡也皆出自他手,彼時他雖只有禮部郎中的名號,實權可比這要大得多。
他便是長樂公主最得意的門客。
驚詫只在一瞬,祝小枝快速調整好心態,老老實實俯身見禮,
“裴先生。”
按照舊禮,未出嫁的貴女不應在家中見外男,即使不得已也要像在外面一樣,戴著帷帽遮掩面容。但天后臨朝后,民風逐漸開化,只要不理會旁人閑言碎語,便沒那么多約束。
但裴載的確也是在坊間口耳相傳的描述之外,首次清楚地見到傳聞中的昭陽公主。
銀白的劍光、噴涌的鮮血、大紅的嫁衣,他對那夜的一切細枝末節都記得很清楚,獨獨忘了去看受驚少女的臉。
后來她出現時總是急匆匆、亂糟糟,也再沒機會看清。
杏仁般的棕黑眼眸,小巧的鼻頭,櫻粉色的唇瓣,比起因年紀見長而逐漸色衰的長樂公主,精細梳妝后昭陽公主年輕姣好的面容顯然更加攝人心魂。
不過對于無心風月的裴載而言,這就和路邊遇到一朵初綻的春牡丹和一朵待謝的秋海棠一般,兩者都只是只可觀賞的、美麗的花而已,沒有更多本質上的觸動。
裴載將白衣寬袖一攏,周正還禮,聲如山泉擊石,清涼明朗,曠心怡神,與他容貌一樣,十分有辨識度。
“公主不必多禮,臣只虛長幾歲,妄稱先生。”
“姑母既然以教學之名將先生介紹給我,那么自當稱先生。”
祝小枝瞇起眼,決定先發制人,
“先生請坐,不知今日要教我什么?”
她倉促中沒藏妥所有字帖,散亂紅木桌案邊仍露出橫七豎八的一角,慌慌忙忙才整理出一片干凈地方。
裴載不動聲色,將她的小動作盡數納入眼底。雖口頭敬稱先生,但桌案不雅,入座后也不見侍從來送茶,可見心里還是不認可我的位置啊。
裴載看進眼中,輕咳一聲,侃侃而談,
“恐公主不知,國子監共有六學,即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廣文學、律學、書學和算學。臣涉獵較廣,都略懂一些皮毛,公主想先習哪一學?”
都略懂一些皮毛,豈不就是什么也不會?
祝小枝雖并不指望對方能教自己什么,但也沒料到他一竅不通,就敢出來顯擺。
她撇撇嘴,念及祝獻之是國子學監生,隨意挑選道,
“就先學國子吧。”
“國子學,主習《周易》、《尚書》、《毛詩》、《左氏春秋》、《禮記》五經,兼修《論語》、《孝經》、《爾雅》,那么臣就從《周易》開始講起。”
一個時辰過后,需要聚精會神才能撐住眼皮,勉強聽懂皮毛的祝小枝不得不暗自感慨,裴載年紀雖小,但的確稱得上學富五車。
不論是熟練引經據典的能力還是跨越時代的獨特見解,都足以在現代大學謀求一個教職,實乃天生之才——這么厲害的寶藏,怎么不晚生幾年為她所用,偏偏讓政敵搶先收服了呢。
真是天不助我也!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兇。先天而天弗違,后天而奉天時。”
“與天地合德,則仁民愛物,與日月合明,則洞悉情偽,與四時合序,則動靜有常,與鬼神合吉兇,則恩威悉當。”
“昔堯舜退位讓賢成先天之賢,文王侍殷而武王伐紂助后天之明,天命不違,則人、鬼、神皆不可欺。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
裴載伸出攏在寬大衣袖中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敲在桌案上,指引祝小枝回神,
“今日修習的乾之一卦,公主聽懂了多少?”
一縷好聞的淡淡檀香從他袖間溢出,鉆進鼻尖。祝小枝不敢抬頭,虛心受教,
“不瞞先生,我只聽懂少許,不過不是先生的錯,蓋因我從未認真讀過《周易》,許多典故也一知半解。”
想到自己現代勤懇讀書二十余年尚不如古代小兒,她猶不服氣,憤憤抿起嘴,鼓著腮幫子,偷偷掀起眼簾,打量這位年輕的先生。
“我課余再多看看,便能學懂了。”
裴載見慣了長樂公主平靜無波的面容,昭陽公主與她姑姑眉眼間多少有幾分相似,但前者臉上絕不會出現如此鮮活生動的神情。
他莫名被她鼓鼓囊囊的臉頰逗笑,桃花眼彎了一霎,又很快收斂,
“那我為公主列一些書單。”
長樂只說讓他做先生,既不說要教好,也不說要教不好。他也是頭一回教書,面對求知若渴的學生,自當盡心盡力。
送走裴載,祝小枝望著他用剛勁字體寫下的冗長書單,嘆了口氣,決定暫時放空思維。
她事先可不知道古人學的東西這么難,若祝獻之同意頂替,往后除了國子監的功課,還要應付裴載,恐怕大半時間都得花在讀書上了。
但她也不愿當醉生夢死的無知公主,最后在動亂發生時與其他宗族一樣,手無縛雞之力被叛軍誅滅。即便狠心拋棄天家身份,更名改姓后仍能茍且偷生,但一輩子都要戰戰兢兢躲藏,隱居于山林。
若要保全自己與家人,不說天后,至少也要像長樂公主一般,成為帝國政治弈局上舉足輕重的落棋者。
下定決心后,她又抽出書,哀嘆著仔細翻看。
裴載與她約定每七日教學一次,而國子監只逢初一與十五歇息,若兩相沖突,還得祝獻之出面周全。正巧他尚未給出答復,她決定再訪趙王府,探探祝獻之的想法。
未來不定,祝小枝在偌大馬車上獨坐,心緒浮沉。忽然,車夫大吼一聲,馬匹受驚,駕輦斜軋著側翻下去。
祝小枝心頭一沉,莫名想起那未成功的暗殺、不知來源的詭異玉佩……霎時間,無數思緒奔涌而過。
她還沒有展開政治抱負,也沒有享受幾天與家人相處的樂融融時光,難道就要這樣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