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枝將計就計,順著他話說道,
“我在她跟前提起過你,你若是想,我倒是可以將你引薦于她。不過我還要騰出時間習武,我可以為你寫封信函,你自己去昭陽府上。”
崔藏拙連連擺手,“不好不好,恐污公主聲名。”
祝小枝卻挑眉一笑,長臂揮動,虛虛搭在他肩上,攔住后退的腳步,
“反正以昭陽的名號做什么都會被編排,不差這一樁事。”
初次認識,就去小娘子家里,這樣不太好吧……昭陽公主究竟對好看的小郎君多熱情,才會讓她的胞弟都對此見慣不怪?
懷著滿腔“獻身”的羞恥之情,崔藏拙咬緊牙關,閉目道,
“那……擇日不如撞日,恰巧明日休假,不知殿下是否有閑余。”
“我先替她做主,答應你了。”
幸而裴載只是去隔壁太學授課,并沒再在國子學教室附近逗留。但祝小枝由于心虛,照常學完一整天的課業不說,還抽空翻閱了幾節《周易正義》,以作自習。
她倒是絲毫沒為次日的約定擔憂,倘若崔二郎心懷惡意或是借機威脅自己,大不了就把他揍一頓丟出去。反正人在公主府,任憑擺布。
在富貴的黃金鄉中滋養了幾個月,她的行事風格和思維方式真是越來越像歷史上那個張揚跋扈的昭陽公主。
崔藏拙不會想到,盛情邀請他的祝獻之純善的外表下竟懷有如此用心,更沒能猜到,這份鴻門宴般的邀請居然來自昭陽公主本人。
其實,他接近趙王和昭陽公主,的確動機不純。
他的禮部尚書父親半月前因與長樂公主一派政見不合,被貶嶺南為連州刺史,連累長兄也丟了官身,只留下他早已定好的國子監名額忘了收走。
如今家族迫切需要力挽狂瀾的拯救者,未及弱冠,便要背負一整個家族復興的厚望,這對一個縱情玩樂十六載的紈绔子弟而言,無疑是一樁難事。
崔藏拙左思右想,自己唯一有價值的只剩這幅撩動長安城萬千少女的容貌,若能博取最受圣人寵愛的昭陽公主歡心,或許尚能利用公主求情,將父親迎回長安。
坊間皆言昭陽公主偏好男色,指不定他就攀上高枝,被迎為駙馬了呢?
以色侍君雖然恥辱,但為了家族的榮譽,為了父兄的官爵,他也算是豁出去了!
數月以后,崔藏拙只會因彼時竟存有這樣的想法而萬分羞愧。但此刻,換了一身鮮亮衣衫站在昭陽公主府門前榕樹下躊躇的他還并無體悟。
來回踱步約莫一刻,他終于咬緊牙關湊到門前,遞上拜帖,
“勞煩傳言,崔家二郎崔藏拙,請見殿下。”
侍從聞他名諱,登時側身為他引進,
“公主已等候多時,請進。”
崔藏拙受寵若驚,一時思緒紛雜——公主莫非一早就看上我,故在此等候?他從沒妄想過,事情竟能發展得這么快。
假如她今日就要叫我做她的駙馬,又該當如何?聽聞公主府面首成群,我要如何同他們相處……
他想得很多,但見到公主時,又什么都忘了。
被綾羅錦緞包裹的倩影獨坐長琴前,寬大的衣袖挽起,露出一小截雪白如皓月般的手腕。
明明撥的是琴弦,崔藏拙卻覺得,心弦也微微觸動了一下。
他平日看祝獻之,并沒覺得有多好看,甚至隱隱不服氣,覺得坊間小娘子們之所以認為祝獻之比自己俊朗,全拜他的趙王身份所賜。
但同樣的臉,換作描柳葉眉,暈染斜紅,貼上翠鈿,著杏粉襦裙,云鬢香影的女兒身,便看得他面紅耳熱。
他一壁感慨好哥們著實生錯了性別,一壁躬身莊重行禮,
“拜見昭陽殿下。”
不料他還沒來得及再抬頭,就被侍從狠狠按住壓在地上,頎長的脖頸都險些折斷。
祝小枝深吸一口氣,拿出十成架勢,適才還在撫琴的纖纖柔荑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案邊散亂的宣紙都挪動幾分。
“就你小子天天找祝獻之打聽我的事情是吧?先給本殿棍杖伺候!”
完蛋!他被美色沖昏頭腦,忘了昭陽公主雖然外表柔麗,但也是出了名的兇悍。
崔藏拙急得汗如雨下,徒勞揮手驅趕逼近的仆從們,鮮黃色寬大袖口扇動,惶惶無助如與母親走丟的小黃鴨。
“殿下饒命,某仰慕殿下已久,才向趙王殿下懇請一見!”
祝小枝眼波光華流轉,傾身向前,仔細分辨他窘迫姿態的真偽,
“崔郎君仰慕本殿什么?”
她這個年紀的小娘子,一般愛聽什么話呢?
崔藏拙從未如此急切地想要討好一個人,絞盡腦汁,也就憋出句夸人好看的話,
“坊間傳言昭陽公主光艷動天下,今日一見果然如是。”
祝小枝自打搬進長安,日夜由衛娘精心打點樣貌,曾經在鄉野間吹曬出的紅斑盡數淡化,露出雪白嬌嫩的肌膚,配合水靈靈的大眼的確可人。
作為一個長相普通了二十多年的女孩,如今真正擁有著昭陽公主的美貌,祝小枝總有一種錯位感。
況且,她并不喜歡這種因嬌小瘦弱引發的贊美——她還是希望自己能多騰出時間習武,改善這具瘦得肋骨清晰可見的軀體,變得健壯有力,好應付迫近的亡國危機。
她尷尬地扭了扭肩,勾勾手指,示意仆從們將少年冠玉般的面容抬起一些,
“僅僅如此嗎?崔郎君也生得貌美,但容顏易老,總是留不住的。”
他怔神,覺得真實的昭陽公主愈發偏離自己的設想,如此最初的計劃自然落空。
不知不覺中,他已邁入她的陷阱。
“那敢問殿下,什么才留得住呢?”
“沒有什么留得住,最終所有事物都會離我們遠去。若想手里永遠握著什么,唯有不斷攫取,以新代舊。”
對方卻絲毫沒有思考似地嘟囔道,
“可是年輕時好看的,老了也不會丑到哪去,相對應地,丑是一輩子的事……”
祝小枝無言梗塞。果然,她完全不該指望崔藏拙那堪比核桃般的腦仁里,能盛放什么可以稱之為“思想”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