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被稱作袖娘的女人綰起高簪,深紅襦裙,少婦模樣,是玲瓏樓內閣樂伶們的管事。
她最得意的樂伶許清泉如今鬢發衣著凌亂,毫無往日風姿,失態至此,往后如何登臺為貴客們獻藝?
袖娘豎起黛眉,正待發作,一道清脆悅耳的嗓音搶先奪去全場焦點,
“清泉娘子別急,你找的孩子恰巧與我同名,既然有緣,今日我必定幫你尋回她。”
許清泉惶惶望向自己的救星,少女稚嫩的面龐明麗非凡,神情堅定,安寧心神。
“多謝貴人……”
祝小枝知道被綁架有多絕望,也經歷過幼年時期失去父母陪伴的苦楚,不能眼睜睜看著悲劇重現卻無法阻止。
她先用銀兩打發走袖娘,又將許清泉安置在自己身旁撫慰,以昭陽公主尋找遺失的珠釵為名目,派出侍從們搜尋。
畢竟以許清泉如今瘋鬼一般披頭散發的形象,再去驚擾幾個貴客的雅間,恐怕明日就要卷鋪蓋走人了。
但她今日只是來同少年們吃酒,沒想過在朱雀大街最繁華的酒樓還能有意外發生,隨身只帶了三名侍從,并不能快速搜尋每一間房。
見狀崔藏拙探出頭自告奮勇,“我也去!”
言罷,轉眼就消失在屏風后,少年們也接連鬧哄哄地站起來,魚貫跑遠,只留下楊識聞作為組局人,守著兩個小娘子。
見許清泉仍在啜泣,祝小枝拍拍她的肩,問起小芝的詳細情況。
失蹤的孩子叫許芝,芝蘭玉樹的芝,是許清泉六歲的女兒。
許清泉的丈夫三次落榜沒考上功名,最終咬牙用一根麻繩結束了性命。娘家不愿她帶著啞巴閨女回門,許清泉除了琵琶彈得好,再無別的技藝,最后輾轉流落到玲瓏樓。
其實六歲的小孩,通常多少也該有一點辨識能力,但許芝打小在玲瓏樓內長大,由樂伶們輪流看管,因此對外界的事物始終抱有極大的好奇,只是一串市井間再常見不過的糖葫蘆,就將她哄得跟隨生人走了。
許清泉以外的樂伶們多半都不喜歡這個平白多出來的孩子,小娃娃毛手毛腳,常將胭脂打翻,弄臟她們的裙擺。
事發后過去許久,與她同為琵琶伶的蕓珊才在許清泉登臺前假惺惺告訴她小芝的消息。
許清泉扔下琵琶就急匆匆跑了,蕓珊在眾樂伶的簇擁下噙笑走上前,蔥指拾起許清泉一向最寶貝的琵琶,代替她完成了演出,同時也奪走了滿堂喝彩與獎賞。
當然,現下最要緊的不是追究誰的過失,而是找到失蹤的小芝。但眼見半柱香過去,溫好的酒都涼了,也沒見人回來。
祝小枝也隱隱有點坐不住,正待出門細看,一個少年急匆匆奔進來,
“清泉娘子,有個八字胡須男人帶著一名小童出門了,快看是不是你家小芝?”
許清泉忙奔到雕花窗前,幸好楊識聞為不丟面子,訂了整個玲瓏樓景色最好的雅間,整條朱雀大街的景色盡收眼底,纖毫畢現,直到很遙遠的燈火盡頭。
她失聲叫道,“是,正是我家小芝!”
少年又飛奔向門口,沿途扯著嗓子大喊,
“快追,追朱雀大街上那個那個八字胡須的男人!”
崔藏拙才從另一間雅閣才鞠躬道完歉出來,正默默祈念,千萬別因此得罪什么大人物斷送前途。聞言他不及細想,疾步跑向門口,飛奔上馬,正待疾馳,卻被一雙瑩白的手牽住了韁繩。
祝小枝不知何時拔了沉重的金鳳頭釵,秀發披散,只綴幾顆牢固的珠花,輕薄的綾羅帔帛也不知所蹤。
“崔藏拙,你帶我同去,我倒要看看,何人如此囂張,眾目睽睽下奪人孩童!”
他只有一匹馬,如何同去?
崔藏拙愣神之際,祝小枝已經扒著馬鞍,以一種不太雅觀的姿態蠕動著往馬背上爬。
崔藏拙不忍見她失態,撈著她的手臂一并使力,兩個人忙碌半晌,終于都穩穩當當坐好。
他正巧上半身將將比她高半個頭,能露出眼睛看著前路,但不知怎的,軟香溫玉在懷,他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渾身僵如鐵板。
朋友……是朋友……他和祝獻之挨這么近時也很自然,既然都是朋友,且昭陽公主作為女子都大大方方,他作為男子更不該矯情了。
祝小枝仍在扭動找尋舒服的位置,頭頂的碎發有幾根撓在他下巴上,又癢又麻。崔藏拙只能伸長脖頸,遠離作亂的頭發,后仰的姿勢愈加古怪僵硬。
“昭陽,你要自己坐穩,我其實也才學半月,并不很會騎馬……”
這個崔二郎,怎么關鍵時刻靠不住!祝小枝氣急,死死盯著同伴們的去向,
“你別撞到人或是把我摔下去就行,快追,他們都往北邊走了。”
二人一馬搖搖晃晃向前奔去,風一般掃過胡商攤前的裴載,只留下馬蹄帶起的煙塵。
他撣走白袍沾染的輕塵,搖頭失笑,自己的學生果然還是不成熟,如初見時一般行為放恣。
“不是說要一心念書么,怎么又和崔家小子廝混到一塊去了。”
路旁行人無不竊竊私語議論起那對男女驚為天人的相貌,側耳將閑言碎語都聽去的裴載皺起眉,又嘆道,
“之前還知道要老實戴著帷帽裝個樣子,如今也不略作遮掩。”
說起帷帽,那日的賊人他已提醒不良人們留心,但如今仍尚未將其抓獲,他總是不安心。
他正待去向不良人頭目詢問,余光卻瞥見身側疾速掠過一道黑影,與那日他沒追上的賊人身手相似,直直朝著祝小枝等人奔去。
他沒再猶豫,也朝著相同方向追趕。但對方似乎很熟悉長安城的每條街坊,總能找到十分隱蔽的躲藏之處,他跟著對方,竟迷了路。
第三次繞回相同路口后,他既沒看見祝小枝,也沒看見賊人,倒是繞進了他近日頗為關注的一條街。
這條街上,本有一名啞童在街頭乞憐,他每回經過總要丟幾文銅錢。
近日那名啞童不見蹤跡,橋洞下也未見尸體,長樂公主也提點他此事蹊蹺,他正在追查此事。
然而,啞童的事沒有頭緒,現如今還是祝小枝的安危更重要。
遠遠聽到少女的呼喊,他皺起眉,快速向聲音來源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