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 也不知究竟是范陽的醫生不如長安，還是氣候不夠宜人，總而言之，搬來長安后汪綺的身體竟奇跡般好轉，不必再每日服藥，活動時與常人無異。
既然身體允許，也答應了祝小枝幫忙，汪綺便每日造訪平康坊，一步一步丈量出高氏宅院和康樂閣的長與寬，及其周邊街道的大小。
“哥，我真的不會走丟的。”
這是她今日第十次嘗試驅趕跟在身后的汪實，然而兄長似乎鐵了心要跟她綁定在一塊，半寸都不肯挪開。
“那你被人欺負怎么辦？被人擄走怎么辦？我不在現場看著，總是不放心。”
她嘆口氣，指了指自己遮面的白布面罩，樸素的布衣，黑黢黢的面容以及綰起丸子的秀發，無奈攤手，
“我都已經打扮得這么樸素，簡直像個小男孩，難道還會被人盯上？”
其實從遠處看，汪綺就像一名灑掃的小廝，絲毫不引人注意。反倒是汪實執意負劍尾隨，一襲青衫干凈磊落，使二人的組合顯得奇怪。
“不如你幫我去丈量街道那頭，我們好早點回去吃飯。”
汪實身高七尺有余，然而汪綺只到他腰上一點。他看了眼妹妹短小的蘿卜腿，比劃兩下，得意炫耀道，
“我邁一步可比你大上許多。”
“那就辛苦哥哥將就我，步子邁得小一點啦！”
汪家兄妹比較步伐大小的這幕正巧被劉掌柜看見。他探頭探腦，張望了半天，終于確認祝小枝并不與他們在一起，這才安心躺回太師椅小憩。
但整件事終究比想象中繁瑣，統一步伐，又分頭花幾日測量完平康坊后，兄妹二人便趕忙奔往下一坊，生怕耽誤祝小枝行事。
祝小枝過意不去她犧牲自己寫詩的時間幫忙，許下一百兩銀子的高額報酬，汪綺與汪實掂量過后，覺得事情實在小，給得又實在多，最終只要了五十兩罷休。
所有測量都完成，祝小枝桌案上也多了幾張細致的測繪圖，除卻圖畫外，還以數字標注好尺寸和預計需要的干柴和稻草數目。
為了方便涂改，她全都攤開擺放，沒有刻意收攏。正好被收拾桌案的衛娘瞧見，好奇地拈起翻看，
“殿下，這是什么？圖案瞧著有些像工部的圖紙，但標注文字卻并不是漢字。”
在這個侍從們普遍不識字的年代，衛娘竟然連工部的圖紙也見過。
然而此時西亞商人尚未將便利的計數方法帶到東方，即便是最博學的學士，也揣摩不出祝小枝的意圖。
她只簡單瞟了一眼，輕描淡寫帶過，
“沒什么，是祝襄的新樂趣，他迷上了畫畫。”
祝小枝的繪畫與她筆下文字一般歪扭，衛娘并沒看出端倪，輕易就信了她的借口。
此后，汪家兄妹又陸續送來高氏其他產業的丈量結果，期間汪綺好感度終于攢到第二顆心，祝小枝足不出戶便可瞧見所有街景，十分方便記錄。
日子就這樣，匆匆流轉在兒童簡筆畫與阿拉伯數字之間，等祝小枝抽空仔細精算完每個數據，昭陽公主府后院的銀杏樹扇葉已經緩慢轉黃。
最后的準備工作仍然被托付給汪家兄妹，他們需要根據祝小枝的計算，在附近堆放充足的干柴稻草。
但當汪綺不期與那高氏的走狗劉掌柜碰上照面，霎時間她又覺得，一百兩給的也不算太多了。
早知如此，她一定不因悶氣而摘掉白布面罩，省得招惹晦氣。
“汪小娘子，這是要往何處去？”
汪綺剛搬完幾捆柴，指縫間殘留幾許碎屑。她沒理睬劉掌柜，拍了拍手清理，又踮起腳去看與兄長約定的集合地點，失落地望見空蕩蕩的墻角。
“我哥哥馬上來，不勞您費心。”
劉氏摸著下巴，嘖嘖嘆道，
“如今你竟淪落到要干這些粗活，還不如當初跟了我，享齊人之福。”
女孩清脆的嗓音卻徹底敲碎了他的白日美夢，
“我寧可搬一輩子柴，也不要嫁給你這個又壞又丑的老男人！”
被小女孩吐著舌頭嘲笑，劉掌柜氣急，伸手像老鷹撲食般抓向汪綺。
然而她身法矯健，機靈地扭身逃過，又彎腰從他胳膊下鉆出，經行劉掌柜時順帶重重地踩在他黑靴上，痛得他抱起腳連跳了幾下。
女孩一眨眼就跑得沒影，徒留劉掌柜原地跺腳懊惱。
看到汪實熟悉的青灰色衣角出現在街角，女孩杏仁般圓潤的大眼霎時間閃閃發亮。她雀躍地跑向兄長，撲進寬厚熟悉的懷抱。
“哥，我剛才又碰到了那個放高利貸的劉掌柜，狠狠教訓了他！”
汪實聞言，趕忙將她全身翻來覆去，仔仔細細檢查個遍，仿佛鐵了心要找到一條傷疤。
“怎么樣，有沒有受傷？”
汪綺的一縷碎發落在額前，遮住了眼睛。但她手上也沾了邊邊角角的灰，只好用大幅甩動的方式將碎發甩到后頭，大大咧咧，一點也不像個會彈琵琶的淑女。
“哎呀，不必擔心，雖然讓他言語上占了幾句便宜，但我已經按照祝姐姐告訴過我的方法，有仇必報，重重地踩了他的腳！”
汪實忽然發覺，妹妹不論說話還是行為都變得越來越像昭陽公主。他擔憂地為汪綺撥開遮眼的碎發，貼心叮囑，
“你身子骨弱，不能像她一樣。”
她卻揮舞起細瘦的胳膊，展示微薄力量，
“祝姐姐起初也和我一樣瘦，我們都在逐漸變得強壯呢。”
言談間，二人肩并肩路過街巷，走回城郊容身的便宜客棧。
但才邁出內城，汪綺就被路邊幾個正祈求食物的流浪者吸引去目光。
他們個個面黃肌瘦，皮堪堪掛在臉上，因為失去肉的支撐，顯得像松垮垮的袋子，更凸顯出毫無光彩的眼。
“怎么突然這么多人在路邊乞討？”
“聽說江南今年少雨，秋收稻米產量大幅減少，咱們今早買的肉包子都漲價了，比前幾天貴整整一文錢呢。”
汪綺稍作猶豫，將懷里原本作為晚飯加餐的肉包掰成幾瓣，塞給毫無尊嚴地跪在地上，不住磕頭的人們。
“這些能墊一墊肚子。”
她真的越來越像祝小枝。然而憑借少女們微薄的力量，亂世之中能拯救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