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川被秦爺那森然的語氣逼得渾身一顫，嘴唇哆嗦了幾下。
“秦爺……秦爺息怒！我……我不是想反悔……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用銀子……我……”
“銀子”兩個字剛出口，秦爺眼中兇光一閃，怒極反笑：“銀子？你他娘的現在跟老子提銀子？！”
話音未落，他右腳已如毒蛇般猛地蹬出，結結實實踹在姜大川胸口！
“砰”的一聲悶響，姜大川整個人像破麻袋般向后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石階上。
他只覺胸口一陣劇痛，眼前陣陣發黑，蜷著身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卻是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了。
“表叔！”宋思明尖叫一聲撲過去，小手慌亂地去扶他。
秦爺此刻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市儈笑容，只剩下赤裸裸的狠厲與不耐。
他居高臨下，對著勉強抬起頭的姜大川啐了一口：“呸！給臉不要臉的東西！老子原本想著你家這小崽子細皮嫩肉，進了歡喜禪寺，萬一將來有點造化，也算結個善緣，可你倒好，敬酒不吃吃罰酒，到了這佛門山門前跟老子玩這一出？你當秦爺我是開善堂的？！”
他越說越氣，猛地彎腰，一把揪住正扶著姜大川的宋思明的后脖領子，像拎小雞崽似的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宋思明雙腳懸空，立刻掙扎起來。
秦爺將臉湊近宋思明嚇得慘白的小臉，獰笑道：“小崽子，一路上裝得挺乖啊？真以為你來這歡喜禪寺是來當弟子？享清福的？做你娘的春秋大夢！”
說罷，他手法極快，只聽“咔吧”、“咔吧”幾聲令人牙酸的脆響接連響起！
宋思明的下巴被卸脫了臼，緊接著雙手腕關節也被利落地卸開。
劇痛如潮水般襲來，少年眼睛猛地瞪圓，疼得發出“嗚嗚”的悲鳴。
“嗚——！”
看到侄子瞬間被制住，遭受如此折磨，地上的姜大川目眥欲裂，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嘶吼一聲，掙扎著想要爬起撲過來搶奪。
“找死！”秦爺看都沒看，提著宋思明的左手不動，右腿如同鐵鞭般再次橫掃而出，這一次更狠更重，正中姜大川的腰腹！
“噗——！”姜大川被踹得在地上滾了兩圈，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一片雪地。
他蜷縮著，身體劇烈顫抖，連呻吟都變得微弱，顯然傷得不輕。
“表叔！表叔！”宋思明看到姜大川吐血，心中大慟，被卸掉關節的雙手無法動彈，他只能拼命用雙腿，去踹秦爺的肚子、大腿。
可他一個五歲孩童，力氣本就微弱，縱使費力踢打，對秦爺而言不過如同撓癢。
眼見踢打毫無作用，表叔又被打傷，宋思明急得五臟六腑都要燒起來。
他喉嚨里發出更急促的“嗚嗚”聲，眼神卻拼命向姜大川胸口示意，幾乎要瞪出血來！
“快！表叔！快把東西拿出來啊！”
周遭風雪呼嘯，不遠處的大須彌寺隊伍正緩緩隱入茫茫雪幕。
幾名僧人偶爾回頭瞥見這邊動靜，目光掃過宋思明那凄慘模樣與姜大川吐血的狼狽，又淡淡移開，仿佛只是瞧見路旁野犬互毆，不值一顧。
其余喇嘛雖也瞧見了宋思明的眼神，卻依舊步履不停，該入寺的入寺，竟無一人為這對叔侄駐足半分。
唯有姜大川讀懂了那眼神。
他自然知道侄兒想說什么。
這也是他在來歡喜禪寺前，早就做好的決定。
可事到臨頭，那名字背后的滔天權勢與莫測威嚴，仍像一座冰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二舅的身份……實在太嚇人了。
莫說當初第一次聽聞時徹夜難眠，便是直到此刻，他仍覺得恍如夢中，難以置信那樣的人物竟會與自已有這般牽扯。
但見侄子如待宰羔羊般被提起，那雙眼里映出的絕望，終于燒穿了所有遲疑。
下一刻，姜大川猛地吸足一口氣，胸腔如風箱鼓蕩，用盡畢生力氣嘶吼出聲。
“了因——！”
這一聲嘶吼，不像人聲，倒像是瀕死野獸的咆哮。
聲音落下，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那漫天飛舞的雪花，竟有那么一瞬，詭異地凝滯在了半空。
那已邁出數步的大喇嘛，身形陡然僵住，生生頓在離地三寸之處。
就連即將沒入風雪的大須彌寺隊伍，亦瞬間止步，齊刷刷猛然回首。
無數道目光，隔著風雪，冰冷而銳利地投射向山門石階下，那個蜷在雪地里、口角溢血的狼狽男人身上。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只有風聲嗚咽。
下一刻，大喇嘛驟然轉身，臉上首度浮出驚惶之色，厲聲震徹雪幕。
“大膽！至尊名諱也是你能叫的？！”
無怪他如此驚慌。
那位至尊雖坐鎮大雪山大雪隱寺，但一身修為通天徹地，便是無意間念動他的尊號，亦能心生感應，甚至可隔著萬里山河投來一瞥。
這等存在，豈是姜大川這等普通人能隨意呼喊的？
大喇嘛此刻只盼自已的怒斥能讓那位收回注意，莫要牽連歡喜禪寺。
他心底已暗暗發狠：此事過后，定叫這一大一小生不如死。
然而，世事總是不從人愿。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
漫天狂舞的雪花，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瞬間按在了半透明的琥珀之中，保持著前一剎那最恣意的姿態，卻再也無法飄落分毫。
天地間那永不止歇的嗚咽風聲，也像是被憑空掐斷了喉嚨，消失得無影無蹤。
極致的喧鬧之后，是令人心臟驟停的死寂。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無聲漫開。
在場所有人——無論是歡喜禪寺的喇嘛，還是大須彌寺的僧眾——皆在同一刻寒毛倒豎。
遠處，那連綿起伏、亙古矗立的巍峨雪山深處，最高的那座雪峰之巔，厚厚的云層無聲無息地向兩側分開。
一雙巨大的眼眸，于云后緩緩睜開。
那目光穿透風雪、跨越山河，冰冷淡漠，卻又帶著洞悉萬象的巍然。
“至尊……”
不知是誰先顫聲吐出這兩個字，下一刻，歡喜禪寺山門前黑壓壓跪倒一片。
所有喇嘛面如土色，以額觸地，渾身抖若篩糠。
那大喇嘛更是五體投地，連呼吸都死死屏住，生怕一絲氣息觸怒天威。
遠處，大須彌寺的隊伍再不敢前行半分，慌忙折返，一眾僧眾奔至山門前齊齊伏倒。
兩撥人馬，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所有的傲慢、算計、爭執，在這降臨的“目光”之下，皆渺小如塵，可笑如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