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山,大雪隱寺。
后山禪院,幾株老梅探出墻頭,虬枝綴玉,暗香浮動。
禪院內,茶煙裊裊,三人對坐。
這本是最尋常不過的清談光景,但若細看這三人形貌氣度,便知絕非凡俗。
更離奇的是,院外那從不休止的漫天風雪,竟似被一道無形屏障隔開,片雪不入此間。
只因此時禪院內所聚之人,若是名號傳出,只怕五地山河皆要為之震顫。
左首一位老僧,灰袍樸素,面容清癯,唯有一雙眼睛溫潤澄澈,仿佛映盡了百年枯榮。
正是如今佛門碩果僅存的祖師——三代無相祖師。
右首之人,一襲玄色深衣,外罩墨絨大氅,雙目之中似有星河流轉,深邃難測。
此人便是如今雄踞州中半壁,執掌“人世間”權柄的大星君——謝臨闕。
而居中那位……
僧袍如雪,纖塵不染。
眉眼間雖不見半分鋒芒,但只是靜靜坐在那里,便好似將這禪院、這雪山、乃至一方天地都納入了某種圓融寂靜的“場”中。
他懷中,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女童正蜷著,小手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他腕間一串深褐色的菩提佛珠。
女童粉雕玉琢,眼眸烏亮,正是氣運之子——小平安。
而那任由她嬉玩的僧人,便是當今佛門至尊,被尊為當世第一人的——了因。
無相祖師端起面前素白茶盞,啜飲一口,目光落在了因平靜無波的臉上。
““如此說來……你當真,尋得了我那位師尊的蹤跡?”
了因尚未回答,侍立在一旁念安見無相祖師杯中茶已見底。
立刻上前,執起紅泥小壺,姿態恭敬地為這位祖師續上熱水。
他低眉順目,動作一絲不茍,心中卻如沸水翻騰,激動難以自抑。
須知這小小禪院之中,共有五人,而其中三位,皆是屹立于此世巔峰、足以令山河易色的大能。
便是坤隆法王亦未得列席此間,自已能于此侍奉添茶,是多少人窮極一生也不敢奢望的機緣。
不過,看著自家師尊懷中那肆意撥弄佛珠、毫無拘束的小平安,侍立一旁的念安心中卻微微一冷。
自已這個“便宜師妹”自五年前被師尊帶回大雪隱寺,便一直由師尊親手撫養教導——
佛門當代至尊,當世第一人,如父如師,傾注心血親手調教……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佛緣?
尋常弟子苦修百年也未必能得大能一句點撥。
而她,一個懵懂女童,卻占盡了這世間最頂端的寵愛,甚至能在當世第一人懷中嬉鬧如常……
想到自已作為親傳弟子,日夜勤修,謹言慎行,所求不過師尊一絲垂青,一絲認可……
念安迅速壓下心頭翻涌的雜念,眼觀鼻,鼻觀心,只將手中茶壺握得更穩。
這時,了因撫摸著平安小腦袋的手微微一頓,終于開口。
“那位魔主,三年前曾暗中試圖攫取香火愿力,那時,貧僧便察覺到了。”
無相祖師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
“既已發現三年,為何……不曾動手?”
他語氣中透出深深的不解。
了因的目光依舊落在懷中平安好奇把玩佛珠的小手上,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已無關的瑣事。
“他如今不過殘魂茍延,早無威脅,若他敢露頭,貧僧自會送他入滅。”
他略作停頓,指尖無意識的掠過發梢,小女孩仰頭沖他咧嘴一笑,渾不知此刻所談是何等驚世之事。
“但他始終藏匿不出——”
了因抬起眼,看向無相祖師,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倦意。
“我也便沒了動手的心思。”
無相祖師白眉倏然蹙緊。
他不明白了因為何會有這般近乎怠惰的情緒?
但他未追問此節,只將茶盞輕輕擱下。
“既然如此,為何今日又愿將此事……告知我等?”
了因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幾分料峭寒意。
“自然是因為,上虛道宗的那位大真人,近來……有些不安分。”
無相祖師白眉倏然一揚。
“道微?你是說……他們早已暗中勾連?”
“不止他們兩個,”
了因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拂過平安柔軟的發頂,語氣依舊平淡,卻似驚雷暗藏。
“還有論劍宗的那位。”
一直靜坐旁聽,從未開口的謝臨闕,此刻也是微微抬眸。
“那沈忘機……”
了因搖了搖頭:“刀閣那位,并未參與其中。”
無相祖師此刻卻是眉頭緊鎖:“不安分?難道你是發現了什么?”
“那是自然。五地之內貧僧若想觀照,怕是沒什么人,能真正逃得過貧僧的眼睛。”
了因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而此言一出,無相祖師心中不由泛起一絲復雜的情緒。
他身具“他心通”,同為佛門六通之一,本應玄妙無比,能感知眾生心念。
然而,或因轉生之故,根基有瑕,致使神通有缺。
平日可察常人心念,但若對上同境大能,往往僅能窺見其喜怒憂懼之大概趨向,再深一步……便如霧里觀花。
壓下心頭那縷黯然,無相祖師再度開口。
“那他們……究竟在謀劃什么?”
了因的目光緩緩掃過無相祖師與謝臨闕,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此刻終于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那位道微大真人,準備以自身為祭,強行打破此方世界的壁壘。”
“打破世界壁壘?”謝臨闕劍眉倏然蹙緊,眼底寒芒乍現,“你的意思是……”
“便如當日道微以自身為道標,引得那青羊館主神念降臨那般。只是這一次,遠非道標那般簡單。”
了因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
“世界壁壘一旦被真正撕裂,此方天地獨有的‘氣息’便會徹底暴露于恒沙世界之間。屆時,便會有如青羊館主那般境界的恐怖存在,察覺到此方正在‘晉升’中的世界,到那時——”
他抬起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那些大能,定會降下法旨,遣門下弟子跨界而來,于此界傳道統,立山門,爭造化!”
無相祖師與謝臨闕聞言,面色驟變。
他們絲毫不懷疑了因所言的真實性——如今這位被稱為佛門至尊,其境界與手段早已深不可測,更無虛言恫嚇的必要。
無相祖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驚濤。
“當日道微修為臻至半步超脫,傾盡全力,也僅能將自身化為道標,接引一縷神念。如今他修為大損,遠不復當年,如何還有能力……破開那世界壁壘?”
了因聞言,嘴角那抹極淡的冷笑再次浮現。
“單憑如今的道微,自然力有未逮。”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但祖師莫忘了,當日那位大真人曾言——他乃秉承道門千年氣運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