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五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態度。
他氣定神閑的模樣，與元貞帝的坐立不安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就像岸邊閑釣的漁翁，投下石子后，看著魚兒在水中掙扎混亂。
待時機成熟，他便收起魚竿，享受他的戰利品。
只見他看向元貞帝，笑容當中帶著幾分淡漠：
“阻礙其一，太后。東陵有一句話叫做‘殺人誅心’，有些人很頑強，無論怎么對付他們，他們始終頑強地活著。”
“但只要是人，那便會有軟肋，軟肋這種東西，無非就是心中所在意的人和事。”
“只要捏住他們的軟肋，那么便可以控制他們的心神，要對這類人動手，何須直接對付他們？殺了軟肋，也等于殺了他們的心。”
元貞帝勃然大怒：“元詢！你什么意思？你在攛掇朕對付太后？！”
“太后是朕的母親！是養育朕長大，輔佐朕走到今日一步的人，你膽敢在朕面前胡說八道，小心朕要了你的命！”
元五又笑了，笑得有幾分譏誚：“陛下惱羞成怒，是因為在下說中了么？”
元貞帝怒不可遏，抽出佩劍對準元五：“看來，你真的是活膩了！”
元五毫無懼色，伸出手指輕輕撥開指著脖頸的劍：“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史書從來都是勝者所寫。”
“倘若陛下您的功績當中有著壯大東陵的疆域這一筆，留下了千古佳話，那么留名青史的時候，后人只會記著您的豐功偉業，誰會在意那幾個為了大局必須犧牲的人呢？”
見元貞帝不再說話，他自顧自地開口：
“先帝走的時候，留下了許多人，比如說行將就木的白惟墉，看似袖手旁觀卻事事插手的宋成章，又比如說戶部尚書沈自安……”
“這些老臣，代表的不僅是先帝的足跡，還是當年先帝與太后一路走來結下的情誼。”
“太后這一輩子，就是想守住先帝留下來的一切，實現他們未能實現的抱負，這便是太后的軟肋。”
“倘若這幾人有人出了意外，太后必定受到極大的打擊，老人最不能受打擊了，否則捱不過去的。”
“陛下沒有對太后出手，只是動了些老了、沒用了的人而已，政權更迭就是長江后浪推前浪，舊換新，老換壯，這是最正常不過的。”
“陛下換了些青壯的有才之士，來代替這些行將就木的人，誰又能說些什么呢？”
元貞帝緩緩收起了劍，嘴里卻還是放狠話：“元詢，記住你的身份，東陵的政事與朕的家事，沒有你置喙的份！”
元五笑了笑，并沒有再多說。
他知曉元貞帝已經聽進去了。
只因除去沈自安這些礙眼的人之事，就算不能氣死太后，元貞帝也會做。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踩進了元貞帝的心窩。
于是他順勢轉移了話題：“這阻礙其二，便是朝臣。北燕與東陵畢竟世代仇視，兩國結盟共同伐楚這種事，必然遭致朝臣的反對。”
“但是，如果能讓朝臣的得到利益，那么他們就會閉嘴，這天下有多少人有著好處不占呢？”
“封王拜侯，封疆裂土，只是這一點，就會有很多人抵擋不住誘惑，一旦朝中的呼聲高于反戰之聲，那么陛下也就勢在必行了。”
元貞帝笑了：“如此說來，你必然已有人選。”
元五搖搖頭：“在下怎會清楚東陵的朝堂之事？哪些人會動心，哪些人會反對，相信陛下心里有數。”
頓了頓，元五收回看向元貞帝的目光。
他抖了抖袖子：“至于這新儲君，那就更好辦了。儲君遭廢，無非失德、失勢以及失去擁護。”
“太子有江北賑災一事奠基，他有柱國大將的勢，還有民間的擁護，所以只能從‘失德’入手。”
“但想要讓他失德，幾乎是很難的一件事，更何況太后還喜歡這個儲君。陛下您再不喜，也得讓他在這個位置穩穩坐著。”
元貞帝咬牙不語。
很顯然，他的內心瘋狂動搖。
正因為元五的話句句窩心，所以他才會聽進去這本該是敵人的言語，從而忽略了立場與身份。
元五內心滿是譏諷，面上卻還是那般云淡風輕：
“不過事情也不是沒有轉機，也正因為太子以德行而受支持和擁護，那么他就不能失德，護不住德行，也就等于護不住聲望，守不住支持與擁護。”
“因此他必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守住他的德行，維護住他仁善的表面。”
“當有一日，他在維護聲譽與性命中做取舍的話，他只能選擇前者，所以新儲君不會成為您的阻力，只會成為大業的墊腳石。”
元貞帝不置可否，只是問：“你說了這么多，也有想讓朕去做的事吧？”
元五含笑：“那是自然，既然要立同盟，好處也不能東陵全占了，我北燕也要看到東陵的誠意。”
元貞帝冷聲詢問：“什么誠意？”
元五直接了當地表明條件：“我們北燕的大軍，要入駐東陵窖子口以內。”
元貞帝立即拍桌：“休想！那是我東陵的扼要！守住了東陵西北不被北燕所侵擾數百年，讓你們入駐，不就是引狼入室么？誰能保證，你們不會趁機取東陵江山？”
元貞帝事事昏庸糊涂，但在這之上，卻也清楚明白。
然而元五并不急，也給出了北燕的條件：
“作為交換，北燕愿意送出月城以北一百里土地給東陵，并且也準允東陵的大軍入駐北燕，這就是北燕的誠意。”
元貞帝眉頭一蹙：“北燕想把大軍派入東陵，為何不選取北疆五城，又或者是涼城關以內，反而看中窖子口？”
元五嘆了口氣：“還不是因為窖子口在北燕、東陵與西楚的三國交界處么？”
“若是北燕的兵不能入窖子口，那么結盟取西楚的計劃，自然也會落空。”
“我北燕秉持著互利互助的平等原則，所以也允許東陵大軍入我北燕腹地，并非只是讓東陵吃虧。”
頓了頓，元五繼續開口：
“新儲君以及其擁護者必定不同意北燕大軍入駐窖子口一事，但若是陛下您非要把他們派去完成這件事，那么在陛下與北燕的合作下，對新儲君如何處置，還不是陛下您一句話的事情？”
“至于北疆，那就更好辦了。貴國的柱國大將軍不是培養出了北疆無法撼動的邊軍么？那么命她率大軍出月城駐守，月城關的大門是閉是合，大軍供給是斷是繼，不也是陛下您一句話的事？”
也就是說，把劉堯送去窖子口，到時候隨便整點什么事，就可以讓劉堯送命。
而月城之外，讓白明微把她的麾下大軍帶去駐扎，要是白明微不聽話，月城門一關，白明微和她的大軍都得因為沒有供給而死。
無論是窖子口可以讓北燕大軍入駐，還是讓白明微率北疆大軍去月城外駐扎，都是兩個大坑。
前者放棄扼要，主動敞開國門引狼入室；后者把北疆邊軍送出月城這鐵焊一般的關隘，放到北燕送給東陵的所謂國土上去。
北燕就算曾被白明微重創，也還有能力在占盡天時地利的情況下，滅了北疆邊軍。
是個正常的人，都不會同意這樣的條件。
只可惜，元貞帝心動了。
因為他看不到這背后的利弊，只看到這兩件事可以除去他的眼中釘。
于是他點點頭：“容朕想想，此事暫且給不了北燕答復。”
元五含笑：“這么大的事情，您自然要好好考慮。不過在下有一些小建議，那便是在北燕與東陵結盟一事公布之前，先把太子與白明微派出去。”
“如此他們才不至于在朝堂里生事，壞了陛下您的大計。只等解決了太子，再給白明微送去圣旨，讓白明微速速率兵出月城，那么她也無法因為太子的事，在朝中給陛下您添堵。”
“白明微不生亂最好，一旦她生亂，陛下盡可堵住月城大門，由您的盟友北燕來替您教訓她。到時任她有通天本領，也只能臣服于您的威嚴之下。”
說到這里，元五起身：“北燕陛下靜候您的佳音，也期待與您一同成就大業。”
說完，元五便退下了。
他來到門外，回頭看了一眼承明殿的牌匾，只見那金漆檀木的牌匾在陽光下顯得暗淡無光。
他笑了笑，負手轉身離去。
這東陵，就要是北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