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歡顏抬眸看向一旁的蕭睿,心中涌起深深的感激,連眼眶都濕潤。
蕭睿笑言:“畫得很棒?!?/p>
蕭睿這個人,真的很有心。
他會記得沈歡顏喜歡畫畫,記得沈歡顏傷了手,然后想盡辦法,幫助她。
他并不是林敘、沈家那樣會花言巧語的人,但他的一言一行都那么深入人心。
接下來的日子,愈加變成了悠閑的旅行。
蕭睿還帶沈歡顏去拜訪了南齊最有名的畫師,那老者起初見沈歡顏是女子,頗有幾分輕視,不料跟沈歡顏聊了一會兒,竟撫掌大笑,當即要收她為徒。
好在蕭睿出面,二人才得以脫身。
夜里,二人或坐在淮水河畔的畫舫上,看兩岸燈火,聽歌女彈奏琵琶曲。或促膝在屋中,沈歡顏畫畫,蕭睿則在窗邊看書。
日子美好得讓人不敢相信。
但不管他們走得多慢,還是一步一步越來越靠近東魏。
今天,蕭睿沒有選擇客棧留宿,而是帶沈歡顏住進一所風格儒雅的小院子。
小院子里有管家,看到蕭睿很是驚喜。
沈歡顏才知道,蕭睿在這里呆過一段時間,購置了房產,離開時請了管家照看。
夜晚,月朗星疏,沈歡顏坐在院里的石桌上,吹晚風,看星星。
蕭睿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手里提著一壺小酒,信步而來。
“會喝酒嗎?這是東魏的“醉流霞”,很有名,嘗嘗?”
沈歡顏本不會喝酒,來了北蕭后,經常參加宮宴,學著喝,多少能喝點。
東魏竟在眼前。
死期悄然而至。
沈歡顏心情也挺沉重的,便道:“好,嘗嘗。”
說著,沈歡顏小跑回屋,在屋里拿來兩個小茶杯當酒盞。
蕭睿為二人滿上。
沈歡顏聞著酒中濃郁的桂花香,輕輕端起酒杯跟蕭睿一碰,然后輕抿一口。
她的眼睛瞇起來,不知是被辣到,還是太過享受。
像只招人的小貓。
蕭睿一眼不眨地瞧著她,然后將杯中佳釀一飲而盡。
沈歡顏不期然抬眸,撞進蕭睿過于溫柔的眼睛里,他的眼睛里好像盛著月色,比天上的月光還柔。
蕭睿是矜貴深沉的,哪怕溫和的時候也有種令人心悸的,不敢侵犯的威嚴。
可不知道什么開始,沈歡顏總能在他的眼睛里發現似水的柔情。
這柔情像天上綢緞墜落在沈歡顏的心海,攪動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沈歡顏錯開眸子,不敢與之對視太久。
她淺淺再飲一口佳釀,眸光投向東方。
“明天就要進東魏了,想來蘇璃和沈以恒已經等候很久了?!?/p>
沈歡顏本來是很期待的,甚至是義無反顧的。
可現在,不知怎么的,挺想讓時間停下來。
就停在這一刻,別動了。
蕭睿抿著唇,眉心也微微擰起,眸中情緒更是無比復雜。
“小顏,你覺得你能回去你那個世界的勝算有多大?”
小顏,是蕭睿問了沈歡顏怎么稱呼,沈歡顏說她的家鄉朋友們都這樣稱呼她。
于是蕭睿便也喚沈歡顏小顏。
每當聽到有人這樣稱呼自己,沈歡顏便覺得很親切,就好像已經回去了。
沈歡顏捏著酒杯,滿眼迷茫。
“我不知道。”
一切不過是沈歡顏的猜測,沒有任何依據。
所以,那有什么勝算。
蕭睿的眉擰得更深了。
沈歡顏對于自己能不能回去,毫無勝算。
可蘇璃對于把圣女的魂魄重新安回沈歡顏這具身體,卻有八九成的把握。
沈歡顏目前的局面。
死大于生。
“其實,我們可以不去的。”蕭睿心中涌動著一種名為沖動的情緒,然后將這句在心中已經滾了無數次的話說了出來。
這個念頭,不知是從什么時候產生的。
可能是懸崖洞穴中,也可能更早,早在蕭睿知道皇帝要復活圣女的那一刻,蕭睿就想過。
沈歡顏未必比圣女的價值低,為什么不能留下沈歡顏呢?
這個念頭在這段時間,逐漸壯大,淹沒了蕭睿的理智。
沈歡顏錯愕地看著蕭睿,無奈地苦笑。
“已經到了這一步,我沒有退路的。”
就算沈歡顏想退縮,蘇璃也不允許,沈家也不允許,皇帝更不允許,如果天下百姓知道了,同樣不允許。
沈歡顏哪有退路?
蕭睿卻無比認真,半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如果你在擔心自己的處境,我向你保證,我會處理好一切。皇帝也好,沈家也罷,我自有辦法應對!沒有人可以再像以前那樣欺負你!”
沈歡顏心尖都在發顫。
蕭睿是個謹慎,重承諾的人,他既然說出這些話,便一定會拼命去做到。
但,這并不容易。
沈歡顏感動蕭睿能為她做到如此地步,又惶恐這樣的后果會為蕭睿乃至他的整個家族帶去巨大的災難。
沈歡顏輕輕搖頭。
她不會接受蕭睿這樣奮不顧身的行為。
蕭睿俯身握住沈歡顏的手,他的指尖帶著薄繭,觸到皮膚時有些讓人心癢難耐。
沈歡顏手指顫了顫,僵硬著,不敢回握回去。
蕭睿的目光再度變得柔情似水,飽含深情,“小顏,其實我……”
“王爺!”
猛地,沈歡顏意識到蕭睿要說什么。
這段日子以來的感覺并不是一種錯覺。
蕭睿那樣的關心沈歡顏,體貼她,照顧她,形影不離,親密無間,不是因為蕭睿本性如此,而是因為他喜歡沈歡顏,所以才如此盡心盡力。
可是,這份表白,沈歡顏不敢聽。
淚水浮上眼底,為沈歡顏美麗的眼眸蒙上一層水霧。
眼前的男人,如夢似幻,美好得讓人想要緊緊相擁。
可是,在他背后,還有無數的人在呼喚沈歡顏。
母親悲痛的哭泣,父親佝僂的背影……
那個世界,有無數她的親人,在等她。
“王爺,我……想家了?!?/p>
沈歡顏聲音哽咽,晶瑩的淚花墜落下來,美麗又破碎。
蕭睿的一顆沖動又火熱的心,在看到這滴淚時,逐漸冷卻下來。
沒錯,他把沈歡顏留下來,是為了讓她活著。
他可以拼盡全力,守護她,可他永遠也沒辦法取代那個世界的親人在沈歡顏心中的地位。
沈歡顏,愿意用死亡的代價,去搏那個回家的可能。
她想家!
她想回去!
這是她心中最迫切的渴望,超過情愛,超過怨恨,超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