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卷著水汽,逐漸遠離。
船雖然不小,但也不招搖。船上只有一個房間,是為沈歡顏準備的。
蘇璃和沈以恒便席地而坐,半躺著休息。
二人狀態不是太好,看起來很是疲憊。
沈歡顏輕嘆一聲,給沒人各倒了一杯熱茶送上。
蘇璃接過茶水,看著沈歡顏的神色負責而充滿歉意,甚至不敢與之對視。
其實,她沒有很累,她只是心里不好受。
沈以恒也是同樣的表情,一時之間竟覺得沈歡顏遞來的這杯茶水無比沉重。
他在千辛萬苦地送沈歡顏去死,如何接得起沈歡顏這杯水。
沈歡顏等了片刻沒有等到沈以恒伸手接水,便直接收回了,轉身而去。
沈以恒驀地抬眸,連忙伸手,準備接下,但……已經沒有了。
他想說什么,卻喉間哽咽,說不出話來。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和沈歡顏為什么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他們明明是最親密無間的兄妹。
甲板上有兩張太師椅,蕭睿坐在另一張上,他沒有躺下,就那么坐著。胳膊搭在膝頭,很偉岸,很沉默。
沈歡顏坐在她旁邊,為他倒了一杯茶,“喝點嗎?”
蕭睿抿著唇,深深看了沈歡顏一眼,而后接過茶水,一飲而盡。
說實話,蕭睿心里不痛快。
很不痛快!
眼下的局面不是蕭睿想要的結局。
可,沈歡顏愿意,他便沒法多說什么。
沈歡顏沒再多做什么,淺淺躺下來,繼續欣賞以后再也見不到的江中夜景。
不知什么時候,沈歡顏淺淺睡過去。
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有人把自己抱起來。
她輕輕呢喃了一聲,聞到了對方身上淡淡的血腥以及血腥中淡淡的熟悉的檀香。
是蕭睿。
沈歡顏便沒有醒來,乖乖地被蕭睿抱進房間休息。
三日后,沈歡顏終于從船上下來,住進一家蕭睿臨時租下的偏僻鄉村民宅。
蘇璃說洛神賦中圣女的魂魄十分微弱,必須盡快讓魂魄回歸身體休養生息,越早越好。
住下后,蘇璃便開始在院子里布置陣法。
等到子夜時,便會進行復活圣女的儀式。
蕭睿要去給沈歡顏準備飯菜,被沈歡顏拒絕了,她沒什么胃口,不想吃飯。
蕭睿便不知從哪里弄來一些點心,送過來。
沈歡顏看在蕭睿這樣用心的份上,拿起一個慢吞吞地啃。
蕭睿盯著沈歡顏看了良久,眸里的不舍越來越濃烈。
“小顏,你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沈歡顏睫毛輕顫,隨后轉身在她隨身現代的包袱里抽出一張卷起來的紙張。
“這個送給王爺。”
蕭睿……
蕭睿心里挺難過的,他說這話的意思是,希望沈歡顏可以看在和他的情意上,放棄回家的想法,留下來,一同去面對風雨。
說起來是為沈歡顏的性命考慮,但其實也挺自私的。
因為,他在讓沈歡顏舍棄原本摯愛的家人。
可哪怕自私,他還是沒忍住再一次說出來。
令人悲哀的是,在沈歡顏心里,她的家人要比蕭睿重要很多。
蕭睿深吸一口氣,把紙張那過來,準備解開系在紙張上的繩子。
不料,沈歡顏柔軟的小手突然覆上來。
“等儀式開始以后,再看吧。”
“好。”
沈歡顏這樣越發勾起蕭睿的好奇,但他素來更喜歡尊重二字。
沈歡顏柔柔一笑,甜甜道:“王爺哪里弄來的糕點,真好吃。”
“你喜歡就好了。”
門外,沈以恒猶猶豫豫,慢吞吞地走來。
蕭睿抿了抿唇,起身離開了。
沈歡顏則依然在慢吞吞地啃點心,目不斜視。
沈以恒進門后,坐在蕭睿的位置,半晌后,輕聲喚道:“顏顏。”
這一聲顏顏,溫柔、寵溺。
讓沈歡顏一下子想起了那個她還是圣女時,對她萬般好的哥哥。
分別在即,苦樂交織在一起,竟讓沈歡顏在這一聲顏顏下,哽咽了起來。
沈以恒無比傷懷。
“其實,如果讓我在你和圣女之間選擇,我一定會選你的,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妹妹這一點,從未改變過。”
“我,我沒有辦法,我知道是我無能,保護不了你,我只求你……不要恨我,好嗎?”
沈歡顏看著沈以恒臉上真切的悲痛,心情復雜。
“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
沈以恒很迫切地追問。
沈歡顏對他太冷淡了,他真的覺得沈歡顏就這么死去后,他往后余生心中都不得安寧。
“你還覺得沈歡心搶我披風那日是我推了她嗎?你還覺得沈歡心搶我耳墜那日,是我打了她巴掌嗎?”
沈以恒沒想到沈歡顏會翻舊賬。
他閃躲著目光,不敢直視沈歡顏的眼睛,又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這個問題只有兩種答案。
一種是在當下這個生死當口,繼續惹惱沈歡顏。
一種是承認他的妹妹心兒是一個滿嘴謊言、搬弄是非、誣陷姐妹的卑劣之人。
兩種答案,都不是沈以恒想要的。
“顏顏,都過去這么久了?你為什么就不能放下呢?”沈以恒只覺得沈歡顏非要為難他。
沈歡顏輕笑了一聲,而后眸子一凜:
“沈以恒,我當然恨你!我不僅恨你,我還恨你的妹妹,你的父母!”
沈以恒感受到沈歡顏眸中迸發出的濃烈恨意,感到恐慌又難以置信。
“顏顏,是你先搶了沈家女兒的人生,是你愚弄了天下,是你有錯在先!”
“我有錯,就算我有天大的錯,殺了我啊!”沈歡顏驀地拔高音調,“一邊裝的虛情假意利用我,一邊想盡辦法折磨我,還想要我感恩戴德,默默承受,你們可真惡心!”
沈以恒被這份濃郁的恨和厭惡驚得怔愣在原地。
說實話,這一路走來,他知道沈歡顏不待見,但他不知道沈歡顏對沈家藏著如此深的仇恨。
或許,父親母親說得對,沈歡顏活著,沈家才會萬劫不復。
沈歡顏似乎看透了沈以恒的心,驀地一笑:
“你最好祈禱,我永遠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否則你們給予我的痛苦,我必將千倍百倍奉還!”
沈以恒身子忍不住后仰,一個踉蹌從凳子上站起來。
然后,憤慨而去。
沈歡顏深深吸了口氣,才將這份怨念給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