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市，又是一番盤問。
軍情處的人來了好幾撥，問話問得比滬市還細。每一個細節(jié)，每一個時間點，每一句話，都要反復(fù)確認。
時櫻一一應(yīng)付過去。
最后，問話結(jié)束了。
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軍情處處長。這也是時櫻最頭疼，最不想面對的。
照理說，軍情處處長知道時櫻討要蔣鳴軒資料，又幫忙調(diào)查“吳家嬸子”，他應(yīng)該責(zé)怪時櫻知情不報。
但，軍情處處長明顯放了水，甚至有意無意幫時櫻圓了回去。
軍情處處長的想法很簡單。
人非圣賢，孰能無情？
時櫻也算是提醒他們，只是他們沒有及時采取相應(yīng)的行動。
而且，孰是孰非。
因時櫻落網(wǎng)的特務(wù)自能為她證明。
……
一個星期，時櫻傷愈歸隊。
她走進項目組辦公室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屋里站得滿滿當當，全是人。
季陶君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所有人都在，一個不落。
看見時櫻進來，季陶君笑了。
她抬起手，整了整衣領(lǐng)，鄭重地喊了一聲：
“向時櫻同志，敬禮！”
唰——
所有人齊刷刷舉起手，齊刷刷向時櫻敬禮。
時櫻有點不知所措：“大家這是怎么了……”
項目成員七嘴八舌：
“你舍身入局，與特務(wù)周旋，身中數(shù)槍，我們都知道了！”
“項目沒有泄露，我們的辛苦沒有白費！”
“對，你這是為項目受的傷，為國家受的傷，這么感天動地的奉獻精神，值得我們尊敬！”
這把時櫻弄得還怪不好意思的。
“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
“時櫻同志，你一定會繼續(xù)為國家奉獻的吧？”
“嗯？什么意思？”
“我們把愛國人士捐贈研究材料用完了，你能不能奉獻你的厚臉皮，再求她支援點。”
時櫻成功破功：“全用完了？！”
……
三年后。
除夕前夕。
五軸項目驗收成功。
消息傳來的那一刻，整個研究院都沸騰了。
院子里，煙花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一朵朵絢爛的花。紅的、綠的、金的，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時櫻站在人群中，仰頭看著那些煙花，眼眶熱得發(fā)燙。
三年了。
整整三年，無數(shù)個日夜，無數(shù)次失敗，無數(shù)次重來。那些熬紅的眼睛，那些寫滿數(shù)據(jù)的草稿紙，那些爭論不休的會議，那些絕望又燃起希望的瞬間——
終于，在今天，有了結(jié)果。
旁邊有人哭出聲來。
時櫻轉(zhuǎn)頭一看，是小劉。他蹲在地上，抱著頭，哭得像個孩子。
老陳站在他旁邊，拍著他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是紅的。
高鵬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瓶酒，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遞給別人。
季陶君站在最前面，仰頭看著煙花，一動不動。
時櫻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老師。”
季陶君沒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時櫻看見，她眼角有淚光在閃。
季陶君眼中倒映出絢爛的煙花：
“值了，這輩子值了。他們都說我做不到，他們說我應(yīng)該相夫教子，不應(yīng)該和男人搶飯碗。”
“但，我做的比他們都要好，我收的徒弟也比他們更優(yōu)秀。”
“你說，會有人記得我嗎？”
時櫻目光灼灼，字字鏗鏘：
“老師，您必將被后世尊為五軸數(shù)控之母，您的名字，將永遠鐫刻在共和國科技崛起的不朽豐碑之上，光耀千秋！”
話音落定，季陶君心神劇震，目光仿若穿透了時空壁壘，望見了一座座精神豐碑。
她望著眼前意氣風(fēng)發(fā)的弟子，心頭滾燙翻涌，清晰地篤定。
時櫻定會走得比她更遠、更壯闊，在那國之重器的豐碑群中，必將也刻下她的姓名。
季陶君唇角微揚。
她也要努力跟上學(xué)生的腳步，當老師的，總不能落后太多。
忽然，身后傳來一陣喧嘩。
時櫻回頭一看，幾個年輕組員正朝季陶君圍過來。
“季組長，咱們今天得慶祝慶祝！”
“對，慶祝慶祝！”
季陶君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幾個人抬了起來。
“哎哎哎——你們干什么！放我下來！”
沒人聽她的。
幾個人抬著季陶君，往天上拋。
“一、二、三——走你！”
季陶君被拋到半空，又落下來，又被拋上去。
時櫻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趕緊喊：“別拋了別拋了，別虐待老年人啊。”
話沒說完，她也被圍住了。
“時工，你也來！”
“對，時工今天也得拋！”
時櫻還沒來得及跑，就被幾個人架了起來。
“一、二、三——走你！”
時櫻被拋到半空，煙花在頭頂炸開，五顏六色的光落下來，照在她臉上。
她看見季陶君在不遠處笑得前仰后合，看見高鵬舉著酒瓶子沖她揮手，看見小劉擦干眼淚咧著嘴笑，看見一張張熟悉的臉，都在笑。
笑著笑著，有人哭了。
哭著哭著，又笑了。
煙花還在綻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絢爛的顏色。
時櫻被拋上去，又落下來，又被拋上去。
耳邊是歡呼聲、笑聲、哭聲，混成一片。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剛穿來時，頭上懸著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一切都過去了。
現(xiàn)在，他們站在這里，看著煙花，笑著哭著，慶祝著屬于他們的勝利。
時櫻被拋到最高點的那一瞬，煙花正好在頭頂炸開。
金色的光灑滿全身。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說：
三叔公，爺爺奶奶，你們看見了嗎？
五軸項目，成了。
您的心血，沒有白費。
落下來的時候，她被一雙有力的手穩(wěn)穩(wěn)接住。
睜開眼，是邵承聿。
他站在人群里，仰頭看著她，眼里滿是笑。
“開心嗎？”
時櫻點點頭。
邵承聿笑了，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淚。
“那以后天天都這么開心。”
時櫻看著他，又看看周圍的人，看看漫天的煙花，忽然覺得，這一刻她會銘記一生
人這一輩子需要那么幾個瞬間。
多年以后，當這些年輕人變成白發(fā)蒼蒼的老人，當他們的子孫問起當年的事，他們依然會記得這個除夕夜。
記得漫天的煙花。
記得那些又哭又笑的臉。
記得那個被拋到半空的年輕姑娘，和她在煙花下閃閃發(fā)亮的眼睛。
五軸項目。
一九七四年，除夕。
這一夜，煙花為誰而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