荸此刻霍寶兒那張平日里氣勢逼人的臉上，卻布滿了前所未有的殺機。
后院是小姑姑的地盤，除了霍家嫡系，敢靠近者，死！
然而，當她撞破月洞門，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瞬間掃過后院景象時，整個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瞬間僵死在了原地！
月光與庭院柔和的燈光交織下，那株百年銀杏無風自動，每一片扇形的葉子都在散發(fā)著溫潤如玉的瑩瑩光輝，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的神性。
樹下，藤蔓秋千上坐著她那身體一直不好的奶奶霍夫人，而奶奶身邊，單膝跪地扶著秋千的……
那一頭流瀉著冰冷月華的長長銀發(fā)，那身熟悉的青金色長裙，那即使低垂著頭顱也掩不住的熟悉輪廓和氣息……
時間仿佛在她眼中無限拉長凝固。
“小，小姑姑？”
霍寶兒的聲音變了調，帶著不敢置信的狂喜和瞬間擊碎所有偽裝的脆弱。
她那雙總是帶著審視和威壓的鳳眸，此刻瞪得溜圓，里面迅速彌漫起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水汽。
霍青凰聞聲，緩緩抬起頭，目光穿越庭院，落在了僵在月洞門下的霍寶兒身上。
她的眼神平靜，卻在看清霍寶兒那瞬間淚崩的臉龐時，眼底深處那萬年冰川般的疏離，終于徹底消融，漾開一絲屬于長輩的溫和。
這個她隨手撿回來的孩子，心底還記著她。
真好。
而這一眼，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姑姑！！！”
霍寶兒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那聲音里包含了太多太多。
五十年的思念，失去靠山庇護后的委屈與艱難，強撐門楣的壓力，驟然卸下所有防備的脆弱……
她再也顧不得什么形象，什么修為，什么霍家長房主事者的威嚴！
她像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不管不顧地朝著霍青凰的方向狂奔而去！
火紅的身影在庭院中拉出一道模糊的軌跡，帶著決絕的沖勢！
在距離霍青凰還有三步之遙時，霍寶兒甚至因為沖得太急，腳下被一塊微微凸起的青石板絆了一下，整個人踉蹌著向前撲倒！
然而，預想中的狼狽并未發(fā)生。
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瞬間托住了她前傾的身體。
下一刻，霍寶兒只覺眼前一花，人已被一個帶著淡淡清冷氣息，卻又無比熟悉的懷抱牢牢接住！
是霍青凰。
她不知何時已站起，動作快得超越了時間的感知，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撲來的霍寶兒。
這孩子，自從看到她第一眼時，就黏上了她。
這么多年，依舊如此。
霍青凰面上不顯，心里其實非常受用。
“小姑姑！小姑姑！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嗚嗚嗚……”
霍寶兒死死抱住霍青凰的腰，將臉深深埋進那冰涼光滑的衣料里，壓抑了五十年的情緒如同潰堤的洪水，洶涌而出。
她哭得渾身顫抖，泣不成聲，仿佛要將這半世紀積壓的淚水一次流干。
哪里還有半分霍家“冷面羅剎”的樣子？
分明就是一個迷途多年，終于撲進母親懷里的孩子。
霍青凰被侄女這火山爆發(fā)般的情感沖擊得微微一滯，但隨即，那環(huán)抱著霍寶兒的手臂收緊了。
“寶兒……”
霍青凰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
這一幕，讓緊隨霍寶兒之后趕到后院的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當場！
霍凌川第二個趕到。
他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滾刀肉模樣。
一身看似隨意的休閑裝，頭發(fā)略有些凌亂。
但此刻，他那雙總是帶著三分譏誚七分凌厲的桃花眼里，所有的玩世不恭與桀驁不馴，都在看清那個銀發(fā)身影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巨大的震驚和一種近乎失魂落魄的茫然。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腳步踉蹌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月洞門的門框才穩(wěn)住身形，眼睛死死盯著霍青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霍凌澤和霍凌煜兄弟倆幾乎是同時抵達。
霍凌澤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氣度沉穩(wěn)，久居上位的威嚴刻在眉宇間。
霍凌煜則穿著筆挺的軍裝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
他們看著銀杏樹下那個銀發(fā)如雪的身影，饒是心志早已磨礪得堅如磐石，此刻也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冷氣，瞳孔劇烈收縮！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
種種復雜的情緒如同風暴般在他們眼中翻騰。
霍毓宸和他的小兒子霍啟明也到了。
霍毓宸則已經(jīng)年近七十，但依舊顯得年輕，氣質儒雅沉穩(wěn)。
他看著樹下那本該存在于無盡思念中的身影，眼中也迅速泛起了淚光。
霍啟明天賦不錯，臉上還帶著些許桀驁之色。
但看著父親及幾位叔爺臉上驚喜莫名的神情，他心中浮現(xiàn)出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想，身子僵在原地。
最后趕到的是霍凌楓。
這位霍家二爺，靠著嗑藥硬生生堆上元嬰期的“中流砥柱”，
此刻跑得氣喘吁吁，手里還下意識地捏著一個剛出爐，散發(fā)著焦糊味的丹藥瓶子。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個靜靜站立的身影，腦子徹底宕機，嘴巴張得能塞下他剛煉廢的那爐丹藥。
死寂再次籠罩了后院。
只有霍寶兒壓抑不住的哭聲在夜空中回蕩，撞在每個人的心上。
霍青凰輕輕拍撫著懷中哭得不能自已的侄女，目光緩緩抬起，掃過院子里那一張張熟悉又染上了歲月風霜，此刻寫滿了極致震驚的臉龐。
她的目光平靜，如同深邃的寒潭，卻又仿佛帶著某種洞穿一切的力量，在每一個霍家子弟的臉上停留片刻。
最終，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個扶著門框，似乎仍未從巨大沖擊中回過神來的霍凌川身上。
“五哥。”
霍青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霍寶兒的哭聲，落在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沉淀了時光的平靜。
這一聲呼喚，如同驚雷，瞬間將霍凌川從失魂落魄的狀態(tài)中炸醒！
他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痞氣的桃花眼里，此刻所有的偽裝和堅硬外殼都在這一聲呼喚下被徹底擊碎！
巨大的酸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瞬間沖上鼻尖，眼眶瞬間通紅！
要不是人太多，他還要端著霍家當家人的面子，此刻他能跟霍寶兒一樣，抱著霍青凰的大腿痛哭一場。
天知道自從霍青凰離開之后，這五十年里，他過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雞早，每天修煉之余，還要操心霍家這一大家子。
最主要的是，時不時還要跟道武兩界那些老狐貍勾心斗角打交道。
別提多累了。
霍凌川幾乎是踉蹌著向前沖了幾步，在距離霍青凰還有五六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
他死死咬著牙，下頜繃緊，似乎在用盡全身力氣克制著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這位在整個修行界都橫著走，以混不吝和滾刀肉著稱的霍家五爺，霍家如今的當家人，“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小妹！嗚嗚，霍家，霍家沒給你丟臉……”
霍青凰嘴角微微抽搐，不忍直視。
這家伙，也不看多大歲數(shù)了，還是這個德行，簡直太丟人了！
而霍家眾人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若是平時，他們倒是不介意看霍凌川的笑話。
但現(xiàn)在，所有人眼中只有霍青凰的存在，哪還愿意浪費注意力在霍凌川身上。
“小姑姑！”
霍毓宸的妻子霍寶兒，一把拉過身邊看傻了眼的兒子霍啟明，猛地按在地上。
“快叫姑奶奶！”
說著毫不憐惜地摁住兒子的腦袋，“砰”地一聲磕在地上。
霍啟明被這一下磕蒙了，還不等他掙扎，頭發(fā)就被自家老娘扯著，哐哐又來了幾下。
“媽！”
霍啟明剛剛抗議了一句，就被自家老娘兇狠的眼神給鎮(zhèn)住，立刻非常從心地喊道：
“姑奶奶！我是霍啟明，您的大侄孫！”
說完，他眼珠一轉，竟然又砰砰磕了幾個響頭。
霍青凰挑眉看向他。
這小子的機靈勁，跟霍毓宸倒是如出一轍，就是整個人透露出的氣質，怎么跟霍凌川那個夯貨有點相似？
“小妹！”
正在這時，又一道聲音響起，將她的注意力從霍啟明身上拉回。
霍凌澤，這位在龍國中樞都舉足輕重的人物，此刻紅著眼眶激動喊道。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對著霍青凰鄭重地作了一揖，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身旁的霍凌煜，一身筆挺的軍裝，腰板挺得筆直，抬起手，以一個標準到極致的軍禮，代替了千言萬語，眼神中充滿了重逢的激動。
霍凌楓還傻愣愣地捏著他那瓶焦糊丹藥，被身邊的妻子使勁拽了一下袖子才反應過來。
手忙腳亂地把瓶子往身后藏，也跟著眾人一起躬身行禮，嘴里還無意識地念叨著：
“小妹，小妹回來了？真回來了？我不是在做夢吧？”
霍青凰的目光掃過幾位哥哥，最后落在霍凌楓妻子身上。
賀念君？
霍青凰眼中閃過一抹了然。
當初遇到賀念君的時候，她就覺得這兩人之間未來會發(fā)生點什么。
如今看來，她的感應一點沒錯。
賀念君被她看得身子一僵，不大好意思地朝她抿唇笑笑。
一時間，整個霍家后院，除了霍寶兒依舊壓抑的啜泣聲，便是此起彼伏，帶著哽咽的呼喚和行禮聲。
月光與銀杏葉的柔光交織，鳳凰花的異香浮動，這一幕充滿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一個凡俗世家，在跨越了半個世紀，歷經(jīng)了靈氣復蘇的劇變后，以他們的方式，迎接著他們如同神祇般歸來的精神支柱。
霍青凰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霍寶兒的背，聲音溫和：
“好了，寶兒，不哭了。”
又看向還跪在地上的霍啟明：“起來吧，自家人，不必如此。”
她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霍寶兒抽噎著，終于慢慢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卻執(zhí)拗地不肯離開霍青凰身邊半步，只用手背胡亂地抹著臉頰。
霍凌川胡亂地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淚痕，又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樣子，只是通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目光一轉，立刻落在了敖玖身上，特別是敖玖懷里，那個正瞪著葡萄般黑眼珠子看著他們的小家伙。
“喲！”
霍凌川眼睛一亮，幾步就湊了過去，臉上瞬間堆滿了好奇和一種欠揍的痞笑，哪里還有半分剛才哇哇大哭的傷心？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戳了戳嬰兒粉嫩嫩帶著奶膘的小臉蛋。
“這不會就是我那傳說中的大外甥吧？長得可真俊！隨我！”
他話音剛落，變故陡生！
嬰兒寶寶被戳了臉蛋，小眉頭不高興地一皺，小嘴一嘟。
“噗！”
一縷極其細微，顏色近乎透明卻散發(fā)著恐怖高溫的混沌火苗，直直地噴在了霍凌川那只限量版，騷包無比的亮黃色球鞋鞋尖上！
“滋啦！”
一股蛋白質燒焦的糊味瞬間彌漫開來！
“嗷！我的鞋！我的限量版AJ啊！”
霍凌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
抱著自己瞬間多了一個焦黑小洞，還在冒煙的鞋尖，心疼得齜牙咧嘴。
剛才那點裝出來的長輩威嚴瞬間碎了一地。
這滑稽的一幕，瞬間沖淡了庭院里過于濃重的悲喜氣氛。
“噗嗤……”
霍寶兒紅腫的眼睛還帶著淚，卻第一個忍不住笑出了聲，帶著濃重的鼻音。
霍凌澤和霍凌煜兄弟倆也是忍俊不禁，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霍毓宸夫婦和霍啟明更是直接笑出了聲。
連霍夫人看著小兒子那副跳腳心疼的滑稽樣子，臉上也終于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放松的笑容，渾濁的眼中溢滿了溫暖的光。
“該！”
霍夫人笑罵了一句，聲音雖然沙啞虛弱，卻充滿了生氣，“讓你手欠！連小娃娃都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