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僻靜幽深，專門安置著那位從天牢大獄里接出來的奇人。
鬼道人蘇衛(wèi)平。
他在陸沉月手下身受重創(chuàng)，修為廢去大半，又在獄中見到了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親侄女蘇曉曉，心防徹底崩裂，終于答應(yīng)了林川的條件，從此不再濫殺、不再作亂。
林川念他一身本事、又有悔意，便將他從牢中接出，安置在此處靜養(yǎng)。
說是靜養(yǎng)，實則也是軟禁。
只是誰也沒料到，這位曾經(jīng)威震江湖的鬼道人，竟有了失心瘋的毛病，隔三差五便會發(fā)作一次。發(fā)作之時，六親不認，心智錯亂，只記得蘇妲姬和蘇家當年的血海深仇。
好在他如今功力失去大半。
若是放在當年巔峰之時，恐怕幾十個精悍護衛(wèi)也近不得他身。
秦硯秋懂醫(yī)術(shù)，又與陸沉月常年相處，對武道內(nèi)傷、心魔走火之事略知一二。
蘇衛(wèi)平這瘋病，一半是當年瘋狂習武、透支心神留下的舊傷，另一半，則是蘇氏滿門被滅的血海深仇，日日夜夜啃噬他的心魂，日積月累，成了撕不開的心魔。
秦硯秋和南宮玨剛剛抵達別院，陸沉月也趕到了。
“——滾開！都給我滾開！”
一聲嘶吼，幾乎掀翻別院的屋頂。
“砰！”
一名身材壯碩的護衛(wèi)如同破麻袋般被人從屋內(nèi)扔了出來，摔在地上。
他罵罵咧咧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看到秦硯秋等人，他臉色一愣：“二夫人！三夫人！”
“怎么回事？！”
秦硯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指尖搭上他的脈門。
“屬下沒事！”
那護衛(wèi)苦笑道，
“蘇老先生又犯病了！兄弟們怕傷著他，沒敢下重手，結(jié)果……”
話音未落，屋內(nèi)又傳來一陣瘋狂的打砸聲，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咆哮：
“趙承業(yè)！你這卑鄙小人！滅我蘇氏滿門，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曉曉……我的曉曉……大伯對不起你啊——！”
聲音里，蘊含著滔天仇恨與悔意。
“功力盡失，單憑一身蠻力就能把人打成這樣？”
秦硯秋眉頭緊蹙。
蘇衛(wèi)平這種瘋魔狀態(tài)，是心魔引爆了身體的潛能，稍有不慎，自己就會油盡燈枯。
“我去摁住他。”
陸沉月一身煞氣，顯然沒了耐心。
就在這時，一道憨厚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大姐！二夫人！”
陸十二一陣風似的跑了過來。
他剛練完功，一身短打，渾身是汗，顯得精神奕奕。
“你來做什么？傷還沒好利索就瞎跑！”秦硯秋嗔怪道。
“早好了！”陸十二拍了拍胸膛，嘿嘿一笑，“大姐都給我喂了好幾天招，想不好都難！”
陸沉月冷峻的臉上難得柔和了一瞬：“跟在我身后，不許亂動。”
說罷，她一腳踹開虛掩的院門，三人閃身而入。
屋內(nèi)，早已是一片狼藉。
鬼道人蘇衛(wèi)平披頭散發(fā)，雙目赤紅。
哪里像個功力盡失的老人，分明是一頭從地獄掙脫的惡鬼！
他正死死抓著一名護衛(wèi)的肩膀。
“放開他！”
陸沉月一聲冷喝，身形如電，瞬間欺近！
蘇衛(wèi)平猛地回頭。
看到陸沉月的瞬間，那瘋狂的臉上竟閃過一絲恐懼，下意識地將手中的護衛(wèi)朝她砸了過去！
陸沉月不閃不避，單手一抄，穩(wěn)穩(wěn)接住那護衛(wèi)，順勢一帶，將其甩到安全地帶。
就是這片刻的耽擱，蘇衛(wèi)平已經(jīng)認出了她：
“你……你當了趙承業(yè)的走狗？！”
“我走你奶奶個腿！”
陸沉月罵了一句，上前一步，
“老娘最煩的就是趙承業(yè)那老王八蛋！”
“哈哈！不是走狗？”
蘇衛(wèi)平狀若瘋癲地大笑，連連后退，與陸沉月拉開距離，
“好！那你滾遠點！等我宰了趙承業(yè)，再來取你項上人頭！”
“就憑你現(xiàn)在這德行？”
陸沉月一步步逼近，氣勢如山，
“連自己都控制不了，還談什么報仇？”
“你說我老？我——咳咳咳！”
蘇衛(wèi)平被一句話戳中痛處，氣急攻心，劇烈地咳嗽起來。
“能抓住他嗎？”
秦硯秋低喝一聲，手中早已捏好了數(shù)枚銀針，“我只需要三息時間！”
陸沉月點頭，身影一晃，五指成爪，直取蘇衛(wèi)平肩井穴。
這一招若是抓實了，能讓他瞬間半身麻痹。
“你別過來啊！”
蘇衛(wèi)平驚叫一聲，竟不顧一切地朝旁邊撞去，試圖躲開。
眼看他就要撞上墻角，陸沉月若是強行擒拿，勢必會讓他筋骨受創(chuàng)，甚至可能加重病情。
“大姐，我來！”
千鈞一發(fā)之際，陸十二低吼一聲，從陸沉月身后猛地竄出。
他沒有用任何招式，只是張開雙臂，如同一堵墻，直直地擋在了蘇衛(wèi)平面前。
蘇衛(wèi)平身子一頓，一把抓住陸十二的胳膊，就要順勢撞過去。
可身勢在他看到陸十二那張臉時，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前一秒還狂暴如魔的鬼道人，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他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陸十二，眼中的血色和戾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混雜著狂喜與迷茫的光。
“……徒……徒弟？”
一聲夢囈般的呢喃，從他嘴唇中吐出。
全屋的人，包括準備出手的陸沉月，都愣住了。
“徒弟！是你嗎？！”
蘇衛(wèi)平的聲音陡然拔高，
“為師找你……找得好苦啊！”
他踉蹌著抓住陸十二的胳膊，
“你不記得了嗎？在破廟……你只看了一眼，就學會了貼山靠！我當時就認定，你是我蘇衛(wèi)平唯一的傳人！你……你當我徒弟，好不好？為師求你了！”
說著，這位曾經(jīng)攪動江湖風云的一代梟雄，“噗通”一聲，雙膝跪地，竟對著陸十二“哐哐”磕起了響頭。
陸十二徹底懵了。
他與蘇衛(wèi)平的恩怨早已是過眼云煙，可眼前這一幕的沖擊力實在太大。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識地要去扶對方，卻被蘇衛(wèi)平死死抱住小腿，動彈不得。
老道人抬起一張?zhí)闇I橫流的臉，執(zhí)拗地重復著：
“答應(yīng)我……求你……答應(yīng)我……”
秦硯秋見他平靜了許多，對陸沉月使了個眼色。
陸沉月會意，對著還在發(fā)懵的陸十二點點頭。
陸十二一個激靈，看著腳下這個瘋癲又可憐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沉聲道：“好！老人家，我答應(yīng)你！你先起來！”
“你……你答應(yīng)了？”
蘇衛(wèi)平的哭聲頓時收住，臉上綻開了一個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
他匆忙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恭恭敬敬地對著陸十二行了個大禮：
“徒弟在上，請受師傅蘇衛(wèi)平一拜！”
陸十二：“……”
陸沉月：“……”
秦硯秋：“……”
全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這輩分，好像有點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