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怎么做到？”耶律提問。
“種地，蓋磚瓦房。”林川說道。
耶律提盯著林川看了兩息，搖搖頭。
“不可能。”
“你可知白山黑水是什么地方？一年十二個月，有六個月地是凍的，鐵鍬砸下去只能崩個白印子。開春之后，化凍的泥水能淹到膝蓋，蚊蟲多得能把牛咬死。好不容易熬到夏天，能種東西的日子滿打滿算就那么幾十天。”
他一口氣說了一長串，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有點(diǎn)急。
“我比你更清楚。”林川笑了起來。
耶律提皺起眉頭。
這個漢人從沒去過白山黑水，憑什么說比他更清楚？
林川沒解釋。
有些事沒法解釋。他不能跟耶律提說，在另一個時空里，那片凍土上長出了全天下最好的糧食。大豆、玉米、水稻，畝產(chǎn)高得嚇人。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天照樣過，磚瓦房、火炕、地窖，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東北從苦寒之地變成了天下糧倉。
當(dāng)然，那是未來的事。
眼下要走到那一步，中間隔著的不只是技術(shù)，還有人心。
“東北有鐵礦，有木材，有皮毛，有藥材。”
林川掰著指頭數(shù)，“這些東西在你們手里，也就能換幾匹絹、幾斤鹽。但要是接進(jìn)鐵林谷的產(chǎn)業(yè)鏈里頭……”
耶律提沒聽懂什么意思，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了，追問：“接進(jìn)去怎樣？”
“你們也會過上漢人的好日子。”
耶律提怔在原地。
什么叫漢人的好日子？
冬天不用窩在帳子里數(shù)著日頭等開春，不用眼睜睜看著老人和孩子在雪夜里沒了呼吸，不用每年秋天把十五六歲的崽子往馬背上綁，賭一把命換回幾車糧食。
這些東西，他想過。耶律延王爺也想過。但從來沒有哪個漢人，當(dāng)著他的面，說過這種話。
漢人跟女真人打交道，開口閉口都是“互利”“貿(mào)易”“各取所需”。說白了就是買賣，你出皮子我出鹽，銀貨兩訖，誰也別欠誰。
林川不一樣。
他說的不是買賣，是日子。
“你拿我尋開心。”
耶律提干巴巴地冒出這么一句。
“我像跟你開玩笑的人嗎？”
耶律提想了想。還真不像。這人連一對十都是認(rèn)真的，開玩笑更不至于。
“從鐵林谷買的高爐圖紙，你們建起來不少吧？”
“……對。怎么？”
耶律提不知道林川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但你們還是只會打鐵，不會創(chuàng)新。”
“什么意思？”
“高爐煉鐵，鐵要礦石，礦石要人挖，挖出來要運(yùn)，運(yùn)完了要煉，煉完了要鍛，鍛完了要用要賣，賣了銀子花在別的地方，蓋房子，修水利，拓荒，種地，收獲，用來吃，用來釀酒，用來養(yǎng)牲口……這些東西一點(diǎn)點(diǎn)串起來，叫產(chǎn)業(yè)。”
耶律提已經(jīng)開始暈頭轉(zhuǎn)向了。
“那你的意思是……”
“東北的鐵礦品質(zhì)不差，黑龍江松花江沿岸的林子砍不完，你們的皮子藥材在中原能賣出高價。這些東西散著賣是一個價，整合到一起，翻十倍都打不住。”
“我能讓你們的女人不用再搓皮子搓到手爛，孩子不用五歲就學(xué)拉弓。該種地種地，該讀書讀書。”
“讀書？”耶律提抬起頭，表情復(fù)雜，“我們黑水部的漢子，拿刀比拿筆利索。”
“那是因?yàn)闆]人教。”
耶律提沉默了好一陣。
風(fēng)在外面吹，夜涼得很，胸膛卻是火熱火熱的。
“林川。”
“嗯。”
“你說的這些，得多久？”
“十年。快的話，七八年。”
耶律提吸了一口涼氣。十年。十年后他四十多，王爺五十多。等得起嗎？
“等不起也得等。”林川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們打了幾百年仗，殺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換來什么了？還不是一到冬天就餓肚子？”
這話扎人。但耶律提反駁不了。
他深深地看了林川一眼。
“行。這話我?guī)Щ厝ィ獠粍拥卣f給王爺聽。”
他頓了一下。
“但王爺信不信，我說了不算。”
“他會信的。”林川說道。
“憑什么？”
“憑他把一百個族里最好的年輕人，送到了我的地盤上。”
耶律提愣了一息，隨即笑了起來，笑著笑著，搖了搖頭。
“你這個人，真他媽不好對付。”
“何止不好對付，我還能看穿你們的心思。”
“嗯？”
“我問你個事。”
“你問。”
“你為什么送我那支犀角？”
耶律提的表情變了一瞬。
“什么意思？不就是你要藥……”
“我要的是犀角粉。”林川打斷他，“磨個半兩就夠用了。黑水部走遠(yuǎn)路，藥囊里必備幾味藥材，犀角是其中之一。上回你們的人去鐵林谷做生意，你給我看過你們的藥囊。”
耶律提不說話了。
“以你耶律提的性子，把藥囊里的犀角刨點(diǎn)粉給我，這事就完了。快，方便，兩邊都不傷面子。”
林川看著他，“可你沒有。你把你們黑水部的圣物給了我。一支養(yǎng)了不知多少年、老首領(lǐng)傳下來的整根犀角。”
耶律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手?jǐn)R在桌上，沒動。
“這支犀角，烏達(dá)說是你們的圣物。既然是圣物，你們不可能隨身帶著走南闖北。那它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你的帳子里？”
耶律提的喉結(jié)滾了一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帶這么貴重的東西出關(guān)，只有一個理由——送禮。”
林川盯著他的反應(yīng)，“送給趙承業(yè)的禮物，對吧？”
耶律提的額頭開始出汗了。
“和親嘛，總得備份像樣的見面禮。”
林川自顧自地說道，“犀角在中原值萬兩白銀，在關(guān)外更是無價之寶，拿來當(dāng)聘禮的添頭，既體面又誠懇。”
耶律提的臉色一點(diǎn)一點(diǎn)沉下去，有些窘迫。
“可你沒給趙承業(yè)，把它轉(zhuǎn)手給了我。”
“而且……還是當(dāng)著烏達(dá)薩滿的面給我的。”
這句話說出來，耶律提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川笑了笑：“烏達(dá)看見了，回去一定會鬧。他會在族老會上參你。你呢？正好借這件事，把黑水部內(nèi)部那些墻頭草，全逼出來。怎么……你們的新首領(lǐng)競爭，這么激烈了？”
耶律提笑了起來，笑得很勉強(qiáng)。
“公爺。”他用了敬稱，跟剛才稱兄道弟的口氣判若兩人，“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多了。”林川搖搖頭，“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你一個萬夫長，沒有耶律延的授意，不敢動圣物。你也不會動。”
這句話一出來，耶律提臉上最后那點(diǎn)遮掩也掛不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開口問道：
“你什么時候猜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