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允謙看眼跑到他身側(cè)的許甜心。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總感覺這姑娘從后院回來后，對他相比之前要更熱絡(luò)一些。
“公子，趁著路上這會兒功夫，我先把冬捕前情，簡要給您介紹一下啊。”
其實(shí)許田芯是想給直播間家人們介紹。
才開播，這幾日發(fā)生了什么，家人們還不清楚。
她又不能自己一人嘀嘀咕咕像精神病似的，不如找人對話，就像在講解旅游景點(diǎn)那般給介紹。
霍允謙微挑眉，冬捕，還有前情？
那當(dāng)然了，今日并不是開江捕魚的第一時間。
許田芯趕緊順坡就上，主動和霍允謙攀談道：
“為今天這場活動搞得熱熱鬧鬧，我們村叔伯們，早在兩日前天不亮就出發(fā)，他們趕著全村的七輛牛車，拉著老大一張網(wǎng)，有一百五十丈上下（五百米長寬，現(xiàn)代校園跑道那么長）奔赴江面。然后他們怎么下這般大的網(wǎng)呢，公子見過大型冬捕沒？對了，公子，您老家是哪里的。”
還真沒有親眼見過，這也是第一次。
霍允謙看眼許田芯：“你說墓多那地方。”
“啊，原來是陜原人。”陜西啊，家人們，陜西。
許田芯繼續(xù)介紹道：
“兩日前，村里叔伯就抵達(dá)江面，要根據(jù)魚把頭的經(jīng)驗(yàn)，先挑選魚多的地方，一般選水深有旋渦的位置。
但經(jīng)驗(yàn)這個東西，有時看不準(zhǔn)，您想隔那么厚的冰，怎么可能會看準(zhǔn)成。
所以開江就要先祈福，撈多撈少有運(yùn)氣在。”
九寶和葛七，還有一位親衛(wèi)姓蘇，聽聞許田芯講解也支起耳朵聽。
許田芯發(fā)現(xiàn)了，在講解時，就不只看向霍允謙，也會照顧到那幾位：
“兩日前選完位置后，接下來就要鑿冰眼。
鑿冰器具像你們箭羽形狀的鐵器，比你們箭羽要大兩倍，通身都是鐵，下面實(shí)心，上面空心，這樣好拿。
我們村里人叫它冰川子。
用冰川子鐵尖用力戳冰，聽村里叔伯們講，今年江面冰凍三尺多深，他們就要一直戳到三尺深的下面，見到往上冒水才會停下。
而大型冬捕，這樣的冰窟窿眼，每隔十五尺（五米）就要鑿一個，一共需要鑿二百多個。”
“這么多？”九寶好奇。
他也是頭回跟隨少爺駐扎北地，以前根本沒見過。
“是的。然后再用竹竿穿入一個個冰眼，使竹竿在冰下面穿行，這樣就能帶動竹竿后方捆綁的繩子，也就是拉拽大漁網(wǎng)，慢慢地，就會將二百多個冰窟窿眼合圍。而漁網(wǎng)太大太沉，在串網(wǎng)的過程中，其實(shí)是用七頭牛，像驢一樣趕著它們轉(zhuǎn)圈帶動網(wǎng)，大家才能齊心協(xié)力將大網(wǎng)徹底撒入冰窟窿里。再等待一兩天后，起網(wǎng)。豐沒豐收，等會就知曉。”
前期的準(zhǔn)備工作，比今日要辛苦得多。
許田芯看到直播間有家人們在問，為何三尺多厚的冰，卻沒有將下面的魚凍死。聽那意思，三尺冰下面是流動的江水，魚還活蹦亂跳是什么原理。
所以她也不管霍允謙幾人好不好奇，主動答疑道：
“江水特別深，我們覺得凍三尺多的冰，能跑車能跑動掉不下去，冰已經(jīng)挺厚。但是和江水的深度比起來，這點(diǎn)冰不算什么。
下面可能有三十尺甚至三百尺的江水，魚還能活。本身野生魚不是自家塘子養(yǎng)的，它生存能力也強(qiáng)。
不過，聽村里叔伯說，即使水深，天氣卻太冷，魚幾乎處于半冬眠狀態(tài)，一會兒你們就能看到，它們比照正常情況下要行動緩慢，好抓。再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霍允謙忍不住看眼許甜心，并沒有問你這些。
你問不問，我也不知道了。
許田芯裝作沒看出來霍允謙疑惑，她急走兩步，跟緊繼續(xù)道：
“公子，我剛剛說的，那叫大型捕魚。
而關(guān)于冬捕還有其他捕撈方式，我給您就再介紹一個。
就是我們一會兒去冰上，自己用冰川子就能鉆冰眼。小眼也不用等兩日，現(xiàn)場就能撈，撈上來多少算多少，特好玩過癮。
您要是運(yùn)氣好，仔細(xì)找，甚至能隔著江面就看到魚，因?yàn)橛械暮隰~就喜歡鉆到淺冰處，并且還是活的，就這么神奇。
所以說書籍無論怎么描述，絕對沒有現(xiàn)場壯闊有意境。
據(jù)我所知，咱們守著江，縣城卻從不舉辦這種活動。您又沒冬捕過，機(jī)會難得，到時我給您要冰川子，親手試試？”
許田芯惦記，直播霍允謙這個生手刨冰窟窿，流量應(yīng)是能蹭上來不少。越是帥且看起來矜持的人，揮動膀子刨冰，越有反差感。
霍允謙動沒動心，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沒吭聲。
倒是另幾人滿眼期待，尤其是越臨近江邊，越能聽到那面人聲鼎沸，還迎風(fēng)飄揚(yáng)各色旗幟。
雖然只有兩支旗幟旁，站著真正互市的商客，這兩支隊(duì)伍也很與有榮焉。
但是二道河依舊將其他旗幟，以代表隊(duì)的形式在江面揮動起來。
霍允謙忍不住瞇眼看了看那些旗子上寫的字。晉，湘，京，鄂、冀、魯……二道河，真是招待過不少互市商隊(duì)。
許田芯示意看守的男孩布袋讓放行，布袋立正敬禮：“頭兒！”解下紅繩讓通行。
到江邊，風(fēng)太大，許田芯解釋拉起警戒線，是因?yàn)榻裉煊泻眯┩獯迦恕?/p>
自己村有一千多人，王家溝比二道河人還多，有好些來看熱鬧的。再加上商隊(duì)，以及個別附近村落的部分村民，對面壩上，江面上，甚至樹上，都是人。不能讓人隨便進(jìn)村。
所以幾十步一個崗，今日公子你們沒見到我們村里的半大孩子，正是因?yàn)槎荚谶@面。
與此同時，許老太早孫女他們一步到達(dá)現(xiàn)場。
她是帶著在孫女干活的幾位老頭，以及二禿子坐狗爬犁來的。
此時，許老太正站在臺子旁，是的，搭建大舞臺了。還有十個一米多寬的大鼓，正擺在舞臺下方，連鼓槌都拴了紅飄帶。
這一點(diǎn)使得九寶到了江邊，就看著他家少爺興奮說：“您看。”
辦得正經(jīng)挺熱鬧。
那必須的。
劉老柱將附近和他關(guān)系不好的里正都請來了，還特意告訴各里正，務(wù)必帶些村里殷實(shí)代表前來觀看，他誠摯邀請。
劉老柱倒是想請關(guān)系好的里正，可是除遠(yuǎn)在雷家窩的老雷，他掰掰手指算，竟然再沒有關(guān)系好的。
而以前這幫玩意兒，又全是王里正那個短命鬼的狗腿子。
所以劉老柱就想請關(guān)系不好的，只有關(guān)系不好，來見證他們村日子過好，才解氣。
尤其是闊別十五年沒捕魚，他要讓那些曾經(jīng)和姓王的好得穿一條褲子的人瞧一瞧。
人啊，還是要活得長才是真理。
你們倚靠的王里正，死了叭。
江面，二道河占過來了。
這事兒，劉老柱是在幾日前特意尋到許老太，直接坦白說：“我有個虛榮的想法”，許老太和四伯等村委會成員們齊齊舉手表態(tài)，此虛榮想法全票通過。
曾經(jīng)老柱子你挨過的踢，現(xiàn)在用家家日子過得紅火給你爭面子，你看咋樣。
江面上，此時，劉老柱穿著一身簇新襖袍子，在這么冷的天，他卻興奮地嘎嘎熱，正站在舞臺上先環(huán)視一圈周圍的所有人，然后才意氣風(fēng)發(fā)，揮舞胳膊喊道：
“吉時到！”
隨著這一聲令下，從臺子后方，忽然躥出百位老人。
但只有三十多位老大爺湊齊了服裝。
他們腰纏綠布條，身穿紅棉襖在領(lǐng)頭。
他們頭上的棉帽子還插著染血雞毛。
也只有二十人借到道具：文王鼓。
這不嘛，許田芯戴著棉手套，正手心拍著手背在鼓聲中，戧風(fēng)冷氣給介紹說：
“全是平均年紀(jì)六十五。
也再借不著鼓，附近十里八村跳大神的家伙什，全被我們村給搜羅來，羅盤，連鑼都沒放過。”
即使道具不全，看起來簡陋，可這并不影響百位老人，隨著二十個文王鼓的伴奏，齊聲唱著招魚決，尋魚咒。
且還邊唱詞，邊繞著二百多個冰窟窿，在有序地跳著八卦陣：
“燒天香，蓋地井，子丑寅卯加一餅。羅盤轉(zhuǎn)照在水面，太上老君拴了線。
遭魚咒，玉帝念，一鉤見血破六面。懂風(fēng)水破陰陽，水中孽畜往哪藏。
先釣底再釣浮，冰眼下個煉丹爐，抓魚食往下扔。
龍如海虎歸山，鯽魚鯉魚往上躥。
朝天江江朝天，敲鑼打鼓敬神仙吶哎哎哎呀……”
“好！”兩只商客代表隊(duì)率先給叫起好來。
接著看熱鬧的村民們被凍的也好，興奮的也罷，也開始隨著鼓點(diǎn)在冰面上跳了起來。
“好！”屬四太爺爺在前面扭得最妖嬈。
許田芯叫好。半年前，四太爺爺為搶江面，還被對岸村打傷過腳，可見眼下腳大好了。
許田芯不知道的是，鼓聲傳到新鋪?zhàn)幽敲妫?fù)責(zé)留守在新鋪?zhàn)拥摹斑吔橇稀崩系灶^，他此時和他的堂哥也扭了起來。
霍允謙看眼身側(cè)的許甜心，他身邊這位叫好聲比誰都大，還在那些老人祈福時就上躥下跳的。
許田芯興奮啊，直播間人數(shù)在嗖嗖上漲，要不是怕人發(fā)現(xiàn)，她還想對直播間喊道：“南方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就要到了激動人心的時刻。”
“公子，走走走，咱們快往前去。我奶要登場了。”
這就是她奶沒在霍將軍身邊的原因：失陪了，霍將軍，她得去造型兒。
霍允謙和九寶他們，正好奇二道河的婆子們和婦人們，怎么呼啦啦朝臺上跑一堆，又往四面八方跑一堆時，全場人聽到，二道河的老太太們，站在臺上扯脖子齊聲喊道：“拉網(wǎng)打漁嘞！”
十個一米多寬的大鼓，那九個鼓前站著二道河村委會成員。
頭鼓前站的人，正是許老太。
而許老太在這一聲后，抄起拴著紅布的鼓槌咚的一聲。
唱道：“大風(fēng)起，那個大雪揚(yáng)噯！”
二道河的婆子們，站在四面八方的婦人們，大姑娘們，小孩子們，全都齊齊手作喇叭狀，連許田芯站在霍允謙身邊，也接下句大聲唱道：“大江大戶拉大網(wǎng)噯！”
二道河村委會成員們一邊敲大鼓，一邊脖子都吼出大脖筋了：“冰凍三尺咱不怕噯！”
這回所有要撈網(wǎng)的漢子們加進(jìn)來，千人齊唱：“冰天雪地打漁忙嘞！”
“呦呵呦呵，呦呵呵噯……”
九寶忍不住歡呼。
九寶現(xiàn)在的樣子哪里像個親隨，他不會唱，就跟著瞎唱。他還在霍允謙左面興奮地拍巴掌，許田芯在霍允謙右面連蹦再唱。
連直播間家人也在頻繁刷屏，小心心滿屏飛舞：
啊啊啊，香瓜奶奶好棒。
有人說：冬捕讓我想起童年，一晃就過了二十年。
有直播間老粉還說：不知為何，有些感動鼻酸，明明現(xiàn)在還沒有完全過好，連道具都湊不齊。
甚至明明知道有可能是假的，卻還是能想到二道河村最初的慘樣，至今忘不了小助理被人打的，甩在墻上半晌緩不過來的模樣。
難道是背景音樂和直播場面太渲染的事兒？
此時直播間隨機(jī)播放的背景音樂是：這首勝利的歌，我們要再唱一遍，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許家仨有全在起漁網(wǎng)的隊(duì)伍里，今日二道河有四百多位壯漢下場撈網(wǎng)。
齊齊鑿冰，場面、聲音相當(dāng)壯觀。
沒過一會兒就鑿的渾身冒汗。
許田芯特意擠上前，直播三位叔叔。
剛到位，她就聽到里正爺爺大聲笑著說：“有倉，真不白瞎一盆盆吃面條，這力氣大的，我去。”
又臉色一變，罵劉靖棟道：“你個虎了吧唧的，痛快把衣裳穿上，多冷的天光膀子。別魚沒死，你凍住。真是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旺。”
劉靖棟鑿冰鑿的，他熱。說破大天，東北也比南方暖和。
許田芯將從村里人手中截來的冰川子，遞給霍允謙。
許田芯被凍得，說話時直吸溜呼鼻涕。
她眼睫毛上霜，口罩也凍硬了，“給，我?guī)銈內(nèi)e處鑿魚，他們這大網(wǎng)且得撈一會兒。”
正說話時，可不就有人差點(diǎn)腳底打滑褲子濕了掉窟窿里，被霍允謙腳步一點(diǎn)，一個瞬移一把拽住。
被救的是王大燁，劉老柱和趙大山看到了這一幕，原來穆公子沒走。
劉老柱擠上前，給介紹說：“穆公子，他是我們村里搓澡王，干好一年能掙兩套房，等會兒捕完魚，您務(wù)必到澡堂子讓他搓搓。”不能白救人。
霍允謙唔了一聲，接過冰川子，用眼神示意許甜心快些帶路去鑿魚，要不然他還要在這里被村民們圍觀。
許田芯卻眼睛發(fā)亮，心想：你能不能再漂移一個，讓我直播上。
許田芯的腿上還掛著兩個小孩子，一個小丫，一個隔壁西院的孬孩。
孬孩好奇地看著霍允謙問：“你舔過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