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中秋。
這幾個月間,后宮表面竟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皇后因嫻昭儀回宮之事憋著一口氣,但礙于皇帝的態度和自己在后宮的威懾力已經不在,一時未有動作。
賢妃仍在禁足,大皇子安分讀書。
謝德妃表明了立場,與坤華殿走動漸勤。
嫻昭儀更是深居簡出,除了按例請安,幾乎不出宮門。
這讓喬才人幾次找機會接近都無功而返。
而嫻昭儀對五皇子避而不見的樣子也讓皇后稍微放心了些。
若真是嫻昭儀剛回宮就要搶回五皇子,她可真的就忍不了了。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潮洶涌,只因誰都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一擊斃命,并且全身而退。
中秋這日,天高氣爽。
慕容奕處理完上午的政務,便擺駕去了坤華殿。
剛進院門,就見到一副似畫中的溫馨安寧景象。
烏止和慕容珺并肩坐在廊下的軟榻上。
秋日的日光并不強烈,帶著暖金色灑在母女倆的身上。
院中鋪著的厚厚絨毯。
絨毯上,七皇子慕容懷靖正撅著小屁股,努力地向前爬行。
八皇子慕容懷璟則懶洋洋地坐在一旁啃著一個布老虎,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跟著哥哥移動。
兩個小的老七的面容更像慕容奕,看上去就是個不安分的。
老八卻像是結合了慕容奕和烏止所有的優點,四分像烏止,六分像慕容奕。
雖然說是雙胞胎,但老七和老八一眼就能分辨得出來。
老七爬得正起勁,一抬頭看見父皇來了,頓時咧開沒長幾顆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叫著,竟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朝慕容奕撲過去。
慕容奕心頭一軟,臉上瞬間漾開笑意,彎下腰張開手臂準備迎接兒子。
誰知烏止卻輕輕“哎”了一聲,起身快步上前,溫柔卻堅定地將快要撲到父皇跟前的小家伙又輕輕放回了毯子上,拍拍他的小屁股:“小七乖,再爬一會兒,要多多練習才好。”
慕容老七似乎有些不樂意,扁扁小嘴,委屈地看向父皇。
慕容奕失笑,走過去攬住烏止的腰:“枝枝,朕看靖兒走得挺好,他的幾個兄長都要快一歲才能走路,為何不讓他多走幾步?”
烏止側頭看他,眉眼溫柔卻帶著堅持:“太醫說了,多爬對孩子筋骨好。皇上可不能慣著他,小時候偷懶,長大了身子骨弱,可怎么好?”她說著,意有所指地瞟了慕容奕一眼。
慕容奕被她看得心虛,摸了摸鼻子,也不管老七能不能聽得懂,無奈道:“得了,你母妃說的比你父皇的圣旨還管用。”
慕容老七也不知道聽懂沒有,眼神在父皇和母妃之間逡巡了一下,還是選擇抱住了烏止的小腿。
午膳時,慕容珺也在。小姑娘如今越發沉穩,吃飯禮儀一絲不茍。
席間,她見慕容奕眉宇間似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的,便放下銀箸,輕聲問道:“父皇,可是為了西域邊關的事情煩憂?”
慕容奕有些驚訝地看了女兒一眼:“珺兒如何得知?”
“謝猙給大皇兄授課時提到了這個事兒。”
當初微服出巡的時候,謝猙跟著一起,烏止和慕容奕他們兩個想要約會,都是謝猙帶著慕容珺的。
回宮后又出了一系列的事情,慕容珺似乎格外依賴謝猙。
就算謝猙給大皇子上課,慕容珺也會時不時過去。
聽到慕容珺這么說,慕容奕沒有什么意外。
“可知道其中緣由?”
慕容珺之前超出常人的政治嗅覺慕容奕還記著呢。
再加上他對慕容珺的寵愛早就沒有了底線,當初更是直接抱著慕容珺上朝的。
如今朝中之事,也沒有什么不能和慕容珺說的。
慕容珺語氣平靜,“聽聞因之前楊家倒臺,與之勾結的西域大商賈也被清算,互市驟然斷絕,那邊幾個部落損失慘重,近來屢有異動,恐這個冬天不太平。”
慕容奕挑眉,聊家常似地道:“是啊。互市本是雙贏之舉,驟然中斷,民生凋敝,難免生亂。朕已增派兵力加強邊防,只希望他們能知難而退。”
烏止默默為他布菜,眼中掠過一絲擔憂。邊關戰事若起,慕容奕勢必更加勞心勞力,他的身體……
“父皇英明,定能平息風波。”慕容珺乖巧地給慕容奕夾菜,眼底閃爍著深不見底的光芒。
晚間,中秋宮宴設在蓬萊閣。
月華如水,宮燈璀璨,歌舞流觴,言笑晏晏。
眾嬪妃都來得差不多了。
甚至連皇后都來了,唯獨不見慕容奕和烏止的身影。
朝臣命婦和一些嬪妃眼觀鼻鼻觀心,皇后不受寵幾乎是擺到臺面上的事情了。
以前皇上還會做做樣子,如今連樣子都不做了。
大約半盞茶之后
慕容奕一身明黃龍袍,氣度威嚴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他的身側跟著一個穿著緋色華服的烏止。
遠遠望去,仿佛那攜手而來的兩人才是帝后似的。
烏止身著貴妃規制的緋色宮裝,云鬢花顏,風華絕代,站在慕容奕身側,接受眾人朝拜。
對于皇帝身邊永遠站著貴妃而非皇后這一幕,眾人早已從最初的震驚到如今的見怪不怪。
皇后端坐于御座之下左側首位,面色平靜,仿佛毫不在意,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宴過三巡,氣氛漸酣。絲竹悅耳,歌舞曼妙。或許是酒意上頭,又或許是積怨已久,坐在稍后位置的康昭儀忽然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附近幾桌聽見:
“說起來,中秋團圓夜,真是羨慕貴妃娘娘呢。無論大小宴飲,總能伴在君側,共享天倫。
不像有些娘娘,空有尊位,卻只能獨坐高處,瞧著……怪冷清的。”
她這話尖酸刻薄,分明是在影射皇后失寵,徒有虛名。
席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隱晦地在皇后和貴妃之間逡巡。
二公主皺眉,不懂康昭儀這是要干什么,急忙在桌下拉康昭儀的衣袖。
康昭儀卻甩開女兒的手,挑釁地看向皇后。
她憋這口氣太久了!女兒無端被訓斥生病之仇,她怎能不報?今日趁著酒意,又有貴妃這現成的刀子,她定要狠狠戳一戳皇后的心窩子!
皇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康昭儀。殿內氣氛驟然緊張。
烏止微微蹙眉,正欲開口。
她并不想在此刻與皇后正面沖突,更不愿被康昭儀當槍使。
然而,不等她出聲,慕容奕已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康昭儀。”
僅僅三個字,康昭儀便嚇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慌忙起身跪倒在地:“嬪妾妾失言,請皇上恕罪!”
慕容奕看都未看她一眼,只淡淡道:“既知失言,便回去好好醒醒酒。來人,送康昭儀回宮。”
“是。”李中弓身回應,給了小順子一個眼神。
康昭儀臉色慘白一片,她明明沒有針對烏止。
可慕容奕就是這樣維護她維護到這種地步。
康昭儀離開后
慕容奕這才舉杯,語氣如常:“今日中秋佳節,眾卿共飲此杯。”
眾人連忙舉杯附和,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仿佛剛才那場風波從未發生。
只有皇后,臉色蒙上了一層陰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