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高美琴收拾好被褥以后，就跳下炕，看天看地，就是不和代蘭亭對視，鼻子還時不時發(fā)出‘哼’的一聲。
上一世，代蘭亭和高美琴見的第一面和最后一面，都是在二姑的葬禮上。
那時的高美琴守在高美英的旁邊，任由高美英罵她。
看她一眼，立馬就像看見什么臟東西一樣，眼神厭惡又蔑視地把頭瞥向一旁。
這一世兩人是第一次見，代蘭亭有些想不通高美琴怎么會這么反感她。
代蘭亭眼也不眨地盯著高美琴，高美琴眼神左右亂跑，身形逐漸僵硬。
窗外，北風卷著細碎的雪粒子，抽打著糊了舊報紙的窗縫，發(fā)出細密又單調(diào)的“沙沙”聲。屋里，煤油燈的火苗昏黃大肥光線勉強照亮半鋪土炕。
沉默像冰冷的棉絮，一層層裹上來，讓人透不過氣。
高美琴左等右等還是等不到高美英推門進來，又實在是不想和代蘭亭單獨相處。
就在高美琴焦躁地撓頭發(fā)時。
“美琴，我記得你比我還大幾個月，我不如還是叫你美琴姐？”
代蘭亭把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試探，在凝滯的空氣中卻異常清晰。
高美琴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又是一陣難熬的沉默。
代蘭亭看著高美英側(cè)過去不看他的側(cè)臉，有些無可奈何的嘆口氣，直截了當?shù)貑枺?/p>
“你……是不是不太愿意跟我睡一起？”
高美琴猛地轉(zhuǎn)過身，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頰似乎有些泛紅，不知是氣的還是臊的。
她那雙杏眼圓睜著，帶著點被戳破心事的惱怒，語氣很沖，色厲內(nèi)荏道：
“誰、誰不愿意了？你要來這屋住，我還幫你鋪床，你到底哪里覺得我不愿意！？”
代蘭亭挑挑眉，眼神平靜。
這平靜的目光反而讓高美琴更不自在了。
她像被針扎了一下，氣勢瞬間矮了半截，眼神開始躲閃，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卷著棉襖的衣角。
“我……我……”
高美琴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別扭和掙扎：“我反正是讓你和我一起住了，你沒理由和我娘告狀。”
代蘭亭好笑地看著她，余光中看見一個東西在地上。
撿起來一看，是一根顏色光亮，但明顯有使用痕跡的鋼筆。
“誒！你還我！”
高美琴突然急了，沖過來一把奪過。
一張小圓臉氣得紅撲撲的，口不擇言的罵道：“隨便拿別人東西，怪不得有人說你命硬克親！”
代蘭亭一時之間愣住了。
而屋子里只剩下高美琴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風雪的低吟。
片刻后，反應(yīng)過來的高美琴一張臉瞬間白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剛剛就是嘴快……”
代蘭亭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仍然很穩(wěn)，聽不出任何傷心的意味。
“沒事。”
是真的沒事，說有多傷心其實也不至于，左右不過是第一面見過的人罷了。
更難聽的話她上一世都聽過不少，沒必要因為這一句話和高美琴起沖突。
高美琴眼神閃爍地咬緊下唇，解釋的話語怎么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個氣氛僵硬的時候，高美英樂呵呵地推門進來，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屋內(nèi)詭異的氛圍。
“我洗漱好了，輪到你們兩個了。娘今天燒的水可熱了！”
代蘭亭好像沒事人一樣看著高美琴：“美琴，你先洗還是我先？”
高美琴僵硬的看著代蘭亭，張張嘴，半晌才說出話。
“你先吧，我在收拾一下。”
代蘭亭點頭應(yīng)好，對著高美英笑笑，起身離開屋子。
洗漱的地方仍然是在灶房，灶房燒了滿滿一鍋的熱水，舀到盆子里就能洗。
代蘭亭挽挽袖子，在盆子里舀好水。
稍燙的熱水潑到臉上，讓人不由舒服地喟嘆一聲。
仔仔細細洗了把臉，感覺一天在外奔波的凍硬的臉頰都松軟了。
高美琴一臉別扭地進灶房，和代蘭亭打了個照面。
代蘭亭坦然自若地和高美琴打招呼。
“我洗好了，現(xiàn)在水溫正好，美琴你洗吧。”
“等等，”
轉(zhuǎn)身要走，卻被高美琴叫住，高美琴臉漲得更紅，飛快地瞥了代蘭亭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她回過頭，疑惑地看向高美琴。
“我就是……就是聽有人瞎嚼舌根來著，我心里真的不是那么想的……”
話一說出口，后面的話語像是終于找到了發(fā)泄口。高美琴的語速快了起來：
“你拿了我的東西，我一時著急才說那種話的，我心里不是這么想的……”
高美琴也覺得自己過分了，越說聲音越小，最后幾個字幾乎含在嘴里，帶著濃濃的懊惱和歉意。
代蘭亭的心又被狠狠攥了一下，尖銳地疼。
情緒被很快壓了下去，她沉默了幾秒，忽然語氣有些尖銳地問：
“你是聽誰說的閑話，是那個送你鋼筆的人嗎？”
高美琴驚訝抬頭：“你怎么知道？”
意識到說漏了嘴，高美琴連忙捂住嘴。
“我只有小時候來過大石村，我父母在大石村也只有二姑一個親戚，大石村其他人都不清楚我家的底細。”
“就算真的有嘴碎的大娘知道了我爹媽去世的事，也絕對不可能說得這么過分。”
“再加上你剛剛對于那只鋼筆的反應(yīng)。本來我只是懷疑，沒想到我隨便詐了一下，你就說出來了。”
代蘭亭很自然地說出來，高美琴越聽越氣，急得一跺腳。
“你！你別和我爹娘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代蘭亭點點頭：“可以，但是你要告訴我，說的人是誰，以及為什么這么說。”
高美琴急的胸脯上下起伏，緊抿著唇說不出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代蘭亭無聲嘆氣，有些無奈地開口：“你哭什么？我莫名其妙被人這么說都沒哭，我也沒說要去和二姑他們告狀。”
“莫名其妙被人說這么晦氣的話，難道我連是誰都不能知道嗎？”
高美琴無法反駁，抬手抹把眼淚，最終還是低下頭。
“……就是你們村的，叫王興年。”
王興年？
得勝叔的侄子怎么會和高美琴扯上關(guān)系。
說出人名，高美英又急急開口：“你別和我娘說啊！你答應(yīng)過的！”
代蘭亭點點頭：“放心，我不和二姑說。”
“不過美琴你怎么會和他扯上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