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斌倒是很震驚，拿著題目反復(fù)推敲琢磨。
第一遍，季俊山大約明白些題目梗概，題目的難度完全是根據(jù)謝寧讀書的進度出的，謝寧背的書，他也背，目前看他跟謝寧的知識累計差距，就只有今早的兩本半而已。
這讓他許久被謝寧摁在地上摩擦的心態(tài)，隱隱有抬頭的趨勢。
不過一本兩本書的差距，只要他在破題的思路上下工夫，應(yīng)當(dāng)能贏過謝寧一籌。
正當(dāng)季俊山信心滿滿打算再看第二遍題目的時候，卻見謝寧拿著筆墨紙張走了出去。
廖吉昌給謝寧規(guī)定，每日筆墨需染黑三大缸水。
謝寧雖然沒幼稚到往水缸里倒墨汁，但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墨滴染黑水缸的機會，他端坐在涼亭石凳上，又翻看了一遍題目，闔眼想了大約一刻鐘，終于開始提筆。
屋內(nèi)三人也開始作答。
廖吉昌給的這道策論題目，乃是通過建立社會秩序，從禮法道德上掌控百姓思想，從而達到盛世太平的目的。
正所謂，治大國如烹小鮮。
一家一戶的核心思想，便能反映當(dāng)下社會的整體風(fēng)向。
既然是考校時政，歌功頌德那些，謝寧寫得少，確定了破題思路，寫完了策論最重要的五十個字開場白，便開始一氣呵成，嚴格按照鄉(xiāng)試要求來作答。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院子里終于有了玩伴蹦蹦跶跶的張大寶被管家攆走。
期間許婉向來給謝寧添茶，看見書房里有其他人在，只把茶壺交給了管家，自己繼續(xù)回房間悶著看賬本。
一個半時辰過去。
季俊山第一遍已經(jīng)答完，書房內(nèi)，趙斌的進度跟他差不多，唯獨李成勇神思苦惱，好像對自己的答卷并不滿意。
望向院中看去。
謝寧的背影挺拔如松，整個人仿佛與周圍融為一體，只有執(zhí)筆的手腕在不停地動著。
“都答完了么？”
兩個時辰后，廖吉昌踱步到了書房。
謝寧仍舊坐在涼亭里，沒注意到他來。
季俊山起身恭敬地遞上答卷。
趙斌最后十幾個字謄抄完畢之后，也交上了答卷。
李成勇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說：“廖大人，我沒答完。”
廖吉昌掃了他一眼，“上一邊站著去！”
李成勇耷拉腦袋貼墻邊站著的功夫，謝寧拿著答卷進來了，他放到桌面上道：“老師，我答完了。”
“嗯，都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吧，為師看完了叫你們！”
話是這般說。
四個人卻沒一個人動彈，全都等著廖吉昌的答復(fù)。
極度安靜的環(huán)境下，書房內(nèi)只有廖吉昌翻閱紙張的細微聲響。
謝寧快四個點水米未進，他弄了點茶水糕點分給趙斌一塊吃，季俊山確實一口不動，一口氣緊緊提著等著廖吉昌的答復(fù)。
很快，趙斌的卷子被看完了。
從廖吉昌的臉上看不出好壞。
季俊山心里緊張到了極點，他的卷子被廖大人拿在手中，那可是從落寞寒門一路從萬千學(xué)子中殺到殿試前三，幾十年宦海風(fēng)云的封疆大吏，可以說父親為他聘請的名師，或許才學(xué)上能跟廖吉昌不分伯仲，但為政經(jīng)驗和眼光上，無一人能與他相比。
想到這，季俊山都有些嫉妒謝寧。
本人腦袋出奇聰明也就罷了，竟走了狗屎運，有這樣的老師教導(dǎo)。
對比翻閱趙斌的卷子，廖吉昌看季俊山的明顯速度慢了些，大約一刻鐘后，廖吉昌放下試卷說：“還不錯，只是有幾個點……朝廷奉尊儒家，乃是引導(dǎo)百姓孝義為上，百善為先，朝廷禮法綱紀乃是社稷基礎(chǔ)，你后半段有三百字明顯偏題了……”
“何為實政？飭制度，明憲典，蓋講‘戴記’有言，誅殺欺則不使有漏網(wǎng)之疏，釋冤則抑則不使遺覆盆之照，禮法縣舉……”
廖吉昌的指點，字字切合實際，不光季俊山認真不已地聽著。
就連趙斌，謝寧也一字不漏地跟著反思。
廖吉昌的意思很簡單，執(zhí)法者不可使有漏網(wǎng)之疏，不能讓任何犯罪成為漏網(wǎng)之魚，釋冤則抑，平反冤案時需謹慎。
法度震懾犯罪不法之心。
明察辦案，才能使民眾信服，綱紀法度才可為治民之器。
季俊山這一小段的答題思路，明顯跑題了，他把民間作奸犯科，全都往引渡百姓向善上跑，完全忘了以司法震懾這一回事。
季俊山聽完恍然大悟。
他方才的答題方向，開篇即是，皇帝以身作則，節(jié)儉勤政，效仿周文王，以德化民為要點，引出下面部分，若是考場上這篇策論在閱卷官眼中恐怕要九十分以上。
但在謝寧看來。
一家之姓，傳承君主，與天并齊。
坐擁天下資源的人，有幾個能勤儉節(jié)約，除了歷史上幾個戰(zhàn)亂年間的倒霉皇帝，襯褲都是皇后手縫的，剩下有幾個能當(dāng)?shù)们谧帧?/p>
普通世家都奴仆遍地，奢靡成風(fēng)。
你開篇就讓皇帝勒緊褲腰帶？
純純扯犢子。
皇帝老兒看了不煩都怪了。
也就季俊山這種出身世家，能在文章上寫出這種，何不食肉糜的論調(diào)。
“謝寧，把你的答卷拿來。”
“老師。”
謝寧恭敬地把答卷奉上，還貼心地給老師倒了一杯茶。
廖吉昌展開謝寧的答卷，開篇既是工整的字跡，廖吉昌之前看過謝寧的所有科舉試卷，這種仿佛標(biāo)尺一般的字跡是他本人的特殊風(fēng)格。
是優(yōu)勢，但風(fēng)骨不夠也是劣勢。
謝寧的策論通篇一句廢話沒有，全是實用，從經(jīng)世致用著手，整頓建立完善財政制度，及時調(diào)整貧困地區(qū)賦稅，減少中間盤剝，從皇家官宦世家為榜樣，去除繁文縟節(jié)，提倡節(jié)儉務(wù)實之風(fēng)。
選舉人才，注重才干，打破出身階級限制，建立嚴格的官員考核制度。
他這篇策論，廖吉昌越看眉心越皺，最后竟是看到一半，憤怒地瞪了謝寧一眼。
書房內(nèi)季俊山、趙斌李成勇皆是一驚。
之前廖吉昌看趙斌的卷子連一句點評都沒撈著，季俊山的好歹還挑出點毛病出來。
謝寧他到底寫了什么？
廖大人連大半都沒看完，就吹胡子瞪眼到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