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了一臂的曲成歌。
是幽州一處縣城人士,家中亦還算富裕。
十八歲便與自小相識的青梅竹馬成婚,孕有一女,本人亦在當(dāng)?shù)毓俑?dāng)差,生活還算有滋有味。
可一場蚩遼發(fā)動的劫掠,卻毀掉這一切,他的妻女父母皆死于蚩遼刀下,自己也身負(fù)重傷。
后被老將軍龍銜所救,從那之后他就一直跟在龍銜身邊,成了他的親衛(wèi)。
再后來,龍銜奉大將軍鄧異之令,在環(huán)山駐防,在一次魔物侵?jǐn)_中,為保護城中百姓,曲成歌被魔物咬斷了一臂。
從那之后,便從前線退了下來,成了龍家的管家,與龍銜一家關(guān)系甚是親密。
得益于此,他在環(huán)城百姓心中的威望極高,此番試圖配合援軍,對蚩遼發(fā)動反擊的行動,也是以他為首腦而發(fā)起的。
而顯然,相比于大多數(shù)只是群情激奮的環(huán)城百姓而言,曲成歌明顯是知道更多隱情的。
在楚寧這番話出口的當(dāng)下,曲成歌的臉色就驟然一變。
“你知道濃霧的真相對吧?”敏銳的察覺到了這一點的楚寧上前一步,死死的盯著斷臂老人,寒聲問道。
而這樣的質(zhì)問,讓曲成歌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退后一步,慌忙的否認(rèn)道:“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那所謂的亡魂歸來之法,喚回來的根本不是龍將軍與那些戰(zhàn)死士卒的英魂,而是一具具只知道殺戮的鬼怪!”
“他們秉承著身前的執(zhí)念行事,早已忘了自己是誰!”楚寧卻在那時大喝一聲,打斷了曲成歌的話。
周遭的環(huán)城百姓也從曲成歌慌亂的態(tài)度中瞧出了些許端倪。
楚寧則趁著這個機會,拉高了聲線:“召喚出那些惡鬼之法,謂之誓血咒!是源于上古大魔永恒之誓的權(quán)柄?!?br/>“受法者在法咒的催動下,共同立下血誓,只要執(zhí)念足夠,哪怕死后,也會復(fù)活,去完成立下的誓言?!?br/>“此法是鄧異將軍在時,傳授給的龍老將軍,本意是因為當(dāng)時的環(huán)山之上,條件嚴(yán)苛,盤龍關(guān)有還未修繕完全,如果蚩遼引兵來犯,環(huán)山據(jù)點失守,會讓整個云州都淪為焦土,因此不得已之下所授之邪法?!?br/>“意在讓龍老將軍,在萬不得已時使用,甚至那個時候,連鄧異將軍也尚且未有預(yù)料到此法的兇險。”
“可后來環(huán)城建立,城中百姓數(shù)量激增,鄧異將軍也摸清了誓血咒的兇險,知曉一旦從幽羅界召喚回那些戰(zhàn)士的亡魂,不僅英魂們得不到安息,所化之惡鬼,甚至回完全喪失生前的記憶,只留下一縷執(zhí)念。為此他還特意寫信告知龍老將軍,從那之后,龍老將軍就漸漸沒了動用此法的心思?!?br/>“因此即便是到了最后一刻,龍老將軍被蚩遼人圍困內(nèi)城,無數(shù)毒障加身,蚩遼又以城中居民脅迫。如此危局,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利用誓血咒讓那些戰(zhàn)死的將士的亡魂為他所用,為自己求得一線生機,可他卻還選擇了開城突圍。”
“即便他知道,那樣的選擇是死路一條!”
楚寧說道這里,忽然一頓,看向了那位斷臂老人。
“曲先生!當(dāng)年立下血誓時,你是在場的,這些年你也一直跟在老將軍身邊,他的想法你比誰都更清楚!”
“當(dāng)初內(nèi)城被圍,你與幾位偏將諫言,老將軍便是以剛剛那番話回絕你們的,我所言的真假,你自然也清楚。”
“試問當(dāng)初老將軍為給環(huán)城百姓留下一線生機,慨然赴死,如今又怎么可能去而復(fù)歸?”
“如果說老將軍真的有什么執(zhí)念的話,就是想要包括曲先生在內(nèi)的大家,能夠好好的活下去!”
楚寧的話音落下,場面上萬籟俱寂。
就連最為強硬的曲成歌握著刀的手,也在這時無力的垂下。
有人紅了眼眶開始抽泣,有人低下了頭拽緊拳頭,更有甚者直接開始嚎嚎大哭,高呼著老將軍之名。
那場面著實讓人動容,哪怕是洛水看著這一幕,也不免身軀輕顫。
她所修之道,讓她極力遠離了人間俗事,甚至她一度認(rèn)為,人間情愛也好,家國大義也罷,都不過是轉(zhuǎn)瞬即滅之事,毫無意義。
世間唯一讓她牽絆之事,無非兩件,一是當(dāng)年失蹤的故人之后,二就是自己因為早年欠下皇室人情,而不得不手下的那位弟子。
前者她一度以為對方已無再見可能,而后者畢竟師徒一場,加上其天賦確實不凡,所以她才會想要為其解決和親之事。
一來是為了給陳曦凰鋪平修行之路,二來也是為自己了卻因果,邁入最后的十三境。
除此之外,她已許久不曾過問世間俗事。
無論是北境的戰(zhàn)端,還是西境暗潮涌動,亦或者朝廷的腐敗,她都并不關(guān)心。
但此時此刻,聽聞了那位老將軍的故事,也見到了眼前這些環(huán)城百姓發(fā)自內(nèi)心的嚎哭,她竟生起一抹沖動,想要為他們做些什么。
不過她很快就意識到這樣的心緒對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她趕忙壓下了這樣的念頭,默念起了《斬靈訣》的法門,這才讓眼中神色恢復(fù)清明。
“諸位,再聽我一言!”楚寧并不清楚洛水心頭的變化,而是借著這個機會再次朝著環(huán)城百姓言道:“如今,有人利用這邪法,將龍將軍與環(huán)城萬眾英魂召出,操縱其化為惡鬼,一旦濃霧入城,不僅環(huán)城會化為鬼域,整個云州甚至整個北境百姓都可能會被其吞噬!”
“老將軍憑借著最后一絲清明將我送出,就是希望我讓諸位與蚩遼人暫時摒棄前嫌,阻攔濃霧!”
楚寧的話,讓在場眾人再次沉默。
即便楚寧的話,以及曲成歌的態(tài)度,已經(jīng)讓環(huán)城百姓們相信了他的說辭,可與蚩遼聯(lián)合,對于這些飽受蚩遼壓迫的環(huán)城百姓而言,在心中,依然有著難以克服的障礙。
“我……”
“我愿意聽?wèi){楚大人調(diào)遣!”而就在楚寧對此也感到有些棘手之時,他的身后忽然傳來了一道堅定的聲音。
眾人皆在那時轉(zhuǎn)頭看去,只見那出聲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位曾參與過刺殺皇女的樊朝。
此刻的少年目光堅定,他走到了人群跟前,說道:“我叫樊朝!”
“諸位想必都知道我的事情。”
“我愚昧無知,被奸人所惑,信了對方的讒言,落到今日這般下場?!?br/>“可被奸人蒙蔽的不止我一人,少將軍同樣也是被奸人所惑,用自己的血脈催動了誓血咒的秘法,方才將龍老將軍與萬眾英魂,從幽羅界中喚出,成為了如今這幅模樣?!?br/>“我們環(huán)城百姓,是靠著龍老將軍,才過上了幾十年安穩(wěn)日子!”
“如今有人利用我們,利用少將軍,扭曲老將軍的遺愿,甚至想讓他成為摧毀北境的罪魁禍?zhǔn)祝 ?br/>“這事!我樊朝絕不答應(yīng)!”
“哪怕拼了性命,我也要阻攔他們!”
“我請諸位與我一道!為了老將軍,暫時與蚩遼聯(lián)手!”
樊朝的話亦算情真意切,而正是這抹來自他內(nèi)心最真摯的想法,觸動了在場百姓的心。
眾人紛紛抬眼看了過來,神情已經(jīng)有了幾分動搖。
但這種事,顯然需要一個人來做出最后的決斷,所以他們的目光都在這時落在了那位斷臂老人的身上。
曲成歌神色掙扎,他與蚩遼有血海深仇,如此仇怨豈是一兩句話就能放下的?
“曲先生!”
“此舉非為求生小利,而是為全老將軍大義,你追隨他半輩子,知他是何等忠國愛民,你難道真的忍心見他在后世百年史書中背上一道千古罵名嗎?”楚寧也明白這一點,在那時看向了對方,由衷言道。
“這不是單單為了環(huán)城百姓,也是為了龍老將軍,傾盡一生,付出所有,哪怕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也想要守護的北境蒼生??!”
聽聞此言的曲成歌身軀一顫,他錯愕的抬頭看向楚寧。
他對朝堂之人素來深惡痛絕,在知曉楚寧是朝廷派來的護送皇女的使臣后,心底便已經(jīng)給他打上了敗類的標(biāo)簽。
可此刻少年所言之物,以及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卻讓曲成歌感到一絲讓他覺得荒謬的陳懇。
他終究無法如楚寧說的那樣,放任旁人利用龍銜,給那位他追隨了一輩子的將軍抹黑。
哪怕不甘,哪怕憤怒。
可他在最后,還是壓下了這些情緒,看向楚寧問道:“我們……”
“要怎么做?”
楚寧聽聞這話,當(dāng)然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正要開口說些什么,可就在那時,一個聲音卻忽然自腦海中響起。
“小侯……楚寧!”
那聲音輕柔,帶著一股似乎極力壓抑的興奮,讓楚寧覺得有些熟悉,可卻一時間想不起到底是誰。
他本能的抬頭望向四周,卻尋不到任何他記憶中能與這個聲音匹配的身影。
“我是幽羅界,森羅殿殿主紅蓮座下的森羅使沈幽!我在幽羅界,利用秘法向你降下神諭!”
……
“前輩!如此重要的事情,我覺得是不是由我親自出面和那個……咳咳,那個楚寧溝通最為穩(wěn)妥?”紅蓮一臉艷羨的看了一眼不遠處,站在一座憑空升起的蓮花臺上的沈幽,心有不甘的朝著紅衣少女說道。
那蓮花臺名為陰陽引,是幽羅界特有的法器。
主要是用于對凡間使徒降下神諭,而要讓消息穿越陰陽兩界,消耗巨大,所以平日里很少使用。
自從沖華城一別,紅蓮已經(jīng)有數(shù)個月未見楚寧,這對于素來習(xí)慣纏著楚寧的紅蓮而言,這段時日可謂萬分折磨。
好不容易有了與楚寧對話的機會,她自然是不愿錯過。
紅衣少女白了一眼心思寫在臉上的紅蓮,心底想道:就你那沒出息的樣子,話出口沒三句就得露餡。
不過,她雖然心底這么想著,可臉上還是不動聲色的言道:“你身為森羅殿殿主,更是幽羅天欽點的代理人,如此大事,你得學(xué)會運籌帷幄,統(tǒng)管全局,這些小事,你得學(xué)著交給下面的人去辦?!?br/>紅蓮哪里甘心,當(dāng)下便要再說些什么。
可話未開口就被紅衣少女再次打斷:“我聽說你只是暫時待在了此地,十年之后就會回到人間,你又自稱侯妃,想來你家男人在人間也有些產(chǎn)業(yè),借著這個機會,多習(xí)得一些統(tǒng)籌之法,日后在他身邊也能幫到一二?!?br/>“某些新奇之事,雖然難得,但更當(dāng)著眼長久,而非朝暮不是嗎?”
這番話,讓紅蓮一愣,她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之余,看向紅衣少女的目光也變得古怪了幾分。
雖說今日與這紅衣前輩是第一次相見,甚至一開始紅蓮還覺得對方很難相處,一度對其生出了些許惡感。
可之后發(fā)生的種種,卻讓紅蓮覺得,對方所做之事,似乎處處都在幫襯提點著她,紅蓮就是再吃頓此刻也瞧出了不對勁來。
念及此處,她不由得神情古怪的看向?qū)Ψ剑骸扒拜厡ξ胰绱撕?,莫不是……?br/>“嗯?”紅衣少女的眉頭一挑,也望向了紅蓮,卻并不發(fā)聲,只是饒有興致的盯著對方,心頭卻暗暗想到:看樣子,沒想象中那么笨。
而就在她伸出這樣念頭之時,紅蓮卻忽然極為警覺的朝后退去一步:“莫不是好女色?”
“那可不成,我得為我家公子守身如玉!”
紅衣少女:“……”
“白癡!”她罵了一句,心里暗暗腹誹,自家的乖孫到底是怎么看上這個胸大無腦的家伙的。
不過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她便意識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在這個問題中。
好吧,不管怎么樣,都比楚相全那小混蛋找的那個好,至少……
想到這里,她瞟了一眼紅蓮的胸前,自我安慰道。
至少比她大。
……
楚寧臉上的神情變得古怪了起來。
他自然記得沈幽。
這個當(dāng)初被他在褚州難民中救出的少女。
給楚寧留下了相當(dāng)深刻的印象。
當(dāng)初,遇見她時,少女的魔化癥感染極為嚴(yán)重,這個時期的魔化癥患者,正遭受著的是身體與精神上的雙重摧殘,大多數(shù)人幾乎不可能抗得住這樣的折磨,已經(jīng)喪失理智,被魔性控制。
可在見到楚寧的第一時間,沈幽雖然虛弱,可卻能保持理智,懇求楚寧在魔化前殺死自己。
而后在楚寧實驗將魔化癥患者與妖氣結(jié)合,通過妖化緩解魔化癥時,也是她第一個站出來配合楚寧,并且憑借著強大的意志力,忍受著妖化過程中恐怖的痛楚,事無巨細(xì)的與楚寧溝通著自己的感受,讓楚寧能夠在短時間里,通過數(shù)量不多的樣本總結(jié)出治療的經(jīng)驗,其后沖華城那些感染魔化癥的難民之所以能安全的完成妖化,這里面其實是有沈幽的功勞的。
雙方的關(guān)系雖然算不得親密,但楚寧覺得彼此是信任的,所以才會放心讓其跟著紅蓮前往幽羅界。
只是這一次的忽然而來的溝通,對方的語氣卻出乎楚寧預(yù)料的生硬,就好像他們是第一次認(rèn)識一般。
楚寧本想詢問著其中緣由,可話未開口,沈幽的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
“楚寧,我知你一介凡人,第一次遭遇這樣的事情,一定會有些驚慌失措。”沈幽在第一次遭遇五個字眼上咬下了重音。
“但你得冷靜下來,這確實是場劫難,但只要你愿意配合我們,這對你而言,也是一場天大的福緣?!?br/>“你得相信,我和紅蓮殿下,我們不會害你,還會幫你度過眼前的難關(guān),你懂嗎?”
這種近乎露骨的暗語,楚寧就是再傻也聽出了味道來。
他雖不明白紅蓮與沈幽在幽羅界遭遇了些什么,但單聽沈幽對紅蓮的稱呼,便能感覺到二人在幽羅界中地位相當(dāng)不錯。
只是可能礙于某些情面,不能與他表現(xiàn)得太過熟絡(luò)罷了。
念及此處的楚寧也收斂好了心神,在那時點了點頭:“我明白了?!?br/>“好?!鄙蛴牡穆曇暨m時回應(yīng)道,語氣中之前壓抑的興奮明顯散去了不少,變得肅然起來。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關(guān)系到你和環(huán)城百姓的生死,所以你務(wù)必將我的每一句話,都記仔細(x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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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 神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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