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長公主身邊的宮人尋了過來。
長公主向來體恤，知她在房中憋悶，特意邀她一同前往演武場，觀看慶國大典前的外邦比試。
蘇枕月心知，這與其說是散心，不如說是長公主不動聲色地將她納入羽翼之下的一種姿態。
她略作整理，便隨著宮人前去。
演武場早已是旌旗獵獵，人聲鼎沸。
臨時搭建的高臺之上，視野極佳，能俯瞰整個寬闊的場地。
長公主端坐中央主位。
蘇枕月被安排在長公主身側稍后的位置。
甫一落座，華凝便扭過頭，圓亮的眼睛帶著一絲憋悶：“你可來了！方才遠遠瞧見那喀其公主翡提拉進場，趾高氣揚的，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
她說著，小巧的鼻子還皺了一下，顯然又想起了早先的事。
蘇枕月順著華凝的目光望去。
只見演武場入口處，翡提拉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正昂首闊步地走來。
她已換下部落服裝，穿著一身緊束的絳紅色騎射胡服，勾勒出矯健的身姿。
長發編成數股利落的發辮，額間依舊壓著那圈象征身份的飛玉葉頭飾，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她周身那股子睥睨一切的驕橫氣息，比在御花園時更盛幾分。
“不必理會。”蘇枕月端起手邊的清茶，語氣平淡。
目光卻如古井深潭，掃過喀其公主，未起絲毫波瀾。
華凝撇撇嘴，剛想再說什么，目光忽地被演武場另一端吸引。
她悄悄拽了拽蘇枕月的衣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促狹的笑意：“你快看，我表哥也來了。”
蘇枕月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抬眼望去。
只見入口另一側，陸霄凜一身墨色金線長袍，身形挺拔如孤松，正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
他面容冷峻，下頜線繃得極緊，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
經過看臺下方時，他似有所感，腳步略緩，抬眸向上望來。
那目光穿透喧囂的人潮，不偏不倚，正落在蘇枕月的臉上。
蘇枕月迎著他的視線。
陸霄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一向冷峻的面容頓時如春風化雨。
“嘖嘖嘖……”華凝一個勁兒地咋舌，她算是看出來了。
這倆人間必定有奸情！
號角聲嗚咽響起，低沉雄渾，宣告著比試正式開始。
司禮官立于高臺，朗聲宣讀規則：分步射、騎射兩輪，三輪定勝負。
緊接著，彎弓搭箭，羽箭破空之聲不絕于耳。
演武場上氣氛熱烈，喝彩與惋惜之聲此起彼伏。
喀其公主端坐其間，唇角始終噙著一抹志在必得的傲然笑意。
終于輪到喀其部落登場。
只見她豁然起身，絳紅胡服在陽光下如一團跳動的火焰。
她并未立刻下場，反而微微揚起下巴。
目光如同帶著倒鉤的鞭子，直直釘在蘇枕月身上。
整個演武場似乎都因此靜了一瞬。
喀其公主唇角勾起一抹極其刻薄的笑意。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借著內力傳遍了整個場地。
“素聞大盛地大物博，人杰地靈，怎么今日這盛會，盡是一群粗鄙漢子舞刀弄槍？”
“莫非大盛女子除了躲在男人身后繡花撲蝶，就只會……”她故意頓了頓，目光纏繞著蘇枕月，“只會油嘴滑舌討嘴上功夫！”
“喀其公主！”長公主臉色一沉，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此乃大盛慶國盛典，比試自有章程。公主慎言！”
華凝更是氣得猛地站起來，小臉漲紅：“你放肆！”
喀其公主卻置若罔聞。
她只盯著蘇枕月，眼中閃爍著挑釁。
躲在人后算什么本事，方才在御花園，不是挺有膽量替人出頭的么？
“你敢不敢下場同我比試一番，讓在場諸位都看看，大盛女子除了嘴皮子利索，到底還有幾分真本事。”
全場嘩然！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蘇枕月身上。
有驚愕，有鄙夷，有擔憂，更多的是看戲的事不關己。
華凝急得直跺腳：“蘇枕月，你別理她！她這是存心要為難你！”
枕月一個閨閣女子，怎么可能打得過從小長在馬背上的喀其公主翡提拉！
長公主眉頭緊鎖，正要開口嚴令制止這荒謬的挑釁。
一直沉默的蘇枕月，卻在此時緩緩站起身。
她抬手，按住了身邊激動得快要跳起來的華凝郡主。
她面上依舊平淡，不見絲毫被羞辱的憤怒，也無半分怯懦畏懼。
“公主盛情相邀，”蘇枕月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場內的嘈雜，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若再推辭，倒顯得我大盛女子真如公主所言，只會繡花撲蝶、巧言令色了。”
她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喀其公主那張因得意而扭曲的臉。
唇邊竟也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只是，公主待會兒若輸得太難看，可莫要怪罪旁人弄臟了您的‘貴重’衣裳才好。”
話音落下，蘇枕月已不再理會喀其公主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色。
她對著長公主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禮，不見絲毫慌亂。
隨即她提起裙裾，步履沉穩地沿著臺階，一步步走下看臺。
場地另一側，陸霄凜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緊緊跟著蘇枕月。
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劍拔弩張，心里有了底。
蘇枕月功夫不差，她既敢應戰，就說明有一定把握。
喀其公主看著蘇枕月走近，眼中的憤怒幾乎要噴薄而出。
大話誰不會說，要真有那個本事才行。
她冷笑一聲，率先走到箭靶前。
抓起一把沉重的雕花硬弓，熟練地搭上一支羽箭。
“第一輪，步射，固定靶！”司禮官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翡提拉眼神銳利如鷹隼，猛地開弓，弓弦發出沉悶的顫音。
嗖！嗖！嗖！三箭連發，快如閃電！
三支羽箭狠狠釘入五十步外的箭靶紅心，箭尾兀自嗡嗡急顫，力量堪稱霸道！
整個箭靶都因這巨大的沖擊力而劇烈晃動。
看臺上爆發出喀其使團震耳欲聾的喝彩。
“好！”
喀其公主收弓，得意地揚起下巴，挑釁地看向蘇枕月。
蘇枕月神色不變，仿佛剛才那凌厲的三箭只是拂面清風。
她走到弓架前，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形制各異的弓。
最終，她的指尖掠過一把看似最為普通、甚至有些陳舊的制式長弓。
這弓沒有任何雕飾，弓臂色澤深沉，帶著些隱秘的木質紋理。
她拿起來掂了掂分量，又試了試弓弦的張力。
弓弦在她指下發出細微而堅韌的嗡鳴。
喀其公主見狀，嗤笑出聲：“怎么，連把像樣的弓都選不出來，要不要本公主借你一把我們喀其小孩練手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