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命?”
姜維拄著長槍的手臂猛然繃緊,破碎甲胄下的肌肉虬結,他死死盯著鳳駕上那個珠簾后的身影,一字一句地從齒縫中擠出。
“我大漢丞相,為國盡忠,鞠躬盡瘁!皇后此言,是何用意!”
他身后,數十名殘存的將領,無論是來自漢、魏還是吳,全都挺直了搖搖欲墜的身軀。絕望可以壓垮他們的身體,但不能玷污他們心中軍師的英名。
“不錯!”一名斷了臂的吳將越眾而出,獨目赤紅。“都督與大吳共存亡!我等親眼所見!楚后,你這是在往我們的傷口上撒鹽!”
“羞辱我等亡國之將嗎!”
“殺!殺了她!為丞相報仇!”
悲憤的情緒瞬間引爆,殘存的殺氣匯聚成流,直沖那頂與這片絕望之地格格不入的華麗鳳駕。
然而,那殺氣在靠近鳳駕三尺之地,便被一股無形的氣墻消弭于無形。
珠簾晃動,呂鳳超緩步走下鳳駕。
她未著甲胄,一身繁復的黑底金鳳朝服,十二支金鳳釵在昏暗天光下熠熠生輝。她就那么一步步走來,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心臟的鼓點上。合一境的威壓并未刻意釋放,卻自有一股君臨天下的氣度,將那數十名百戰將星的滔天戾氣,壓得寸寸潰散。
她停在姜維面前,隔著三步之遙。
“羞辱?”
呂鳳超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清冷,卻帶著一絲悲憫。
“一群連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的可憐蟲,也配談羞辱?”
“你!”那名吳將大怒,便要上前。
姜維猛地伸出長槍,攔住了他。
呂鳳超沒有理會他們的憤怒,只是抬起纖纖玉指,指向了天空。
那里,一只巨大、冷漠、不含任何感情的金色巨眼,正俯瞰著大地。無窮的威壓從中泄露,讓萬物枯萎,讓生機斷絕。
“看看那是什么。”
所有將領下意識地抬頭,隨即又被那股力量壓得低下頭顱,胸口發悶,神魂刺痛。
“此為‘天罰’。”
呂鳳超的嗓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是爾等之主,劉備、曹操、孫權,背棄盟約,妄圖染指不屬于他們的力量,從而招來的滅頂之浩劫。你們,不過是他們野心失敗后的陪葬品。”
“一派胡言!”一名魏將厲聲喝道,“陛下雄才大略,豈會……”
“雄才大略?”呂鳳超打斷了他,語帶譏諷,“所以你們的幾十萬大軍,就在這‘雄才大略’之下,灰飛煙滅,連一絲還手之力都沒有?”
一句話,讓那魏將啞口無言,滿面漲得通紅。
是啊,敗了。
敗得莫名其妙,敗得毫無尊嚴。
不是敗在沖鋒的路上,不是敗在慘烈的攻城戰中,而是敗在了一道目光之下。
這比戰死沙場,要屈辱萬倍!
姜維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股無法遏制的悲涼。他知道,呂鳳超說的是事實。那種力量,已經超出了凡俗戰爭的范疇。
但他不能認。
“縱然如此,也與軍師無關!天機難測,非人力所能及!”
“天機難測?”呂鳳超的目光終于落在了姜維身上,那是一種看透人心的審視,“對庸人而言,確實如此。但對諸葛孔明、郭奉孝、周公瑾這等經天緯地之才而言,天機,不過是棋盤上早已注定的幾步棋罷了。”
“他們,早就推演到了這一步!”
“荒謬!”姜維再也忍不住,厲聲反駁,“丞相若真推演到此步,豈會坐視漢室傾頹!你這妖后,休要在此蠱惑軍心!”
呂鳳超看著他,搖了搖頭。
“愚忠。也罷,事實勝于雄辯。”
她不再多言,素手一翻,一卷泛黃的古樸圖紙出現在掌心。
圖紙出現的瞬間,一股純粹、浩瀚、闡述著天地至理的道韻彌漫開來。在場所有通曉陣法的將領,無不心神劇震。
那上面繪制的每一根線條,都仿佛蘊含著無窮變化!
“姜維,你自詡得孔明真傳。”
呂鳳超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不容置疑的莊重。
“那你且看好,漢丞相諸葛孔明,算盡天下,豈會算不到漢室之末路?此圖,便是他為爾等蜀漢最后的血脈,留下的第一條生路!”
話音落,她將圖紙猛然向天空中展開!
嗡!
圖紙無風自動,上面的線條瞬間亮起璀璨的清光。
一個巨大無比的八卦陣虛影,以圖紙為中心,驟然在漢軍殘兵所在的營地上空浮現、旋轉。生、傷、休、杜、景、死、驚、開,八門輪轉,玄奧無比。
那股從天穹巨眼上降下的,足以壓垮神游境修士的恐怖威壓,在接觸到這八卦陣虛影的剎那,竟被硬生生扭曲、分化,導入了虛空之中!
漢軍營地之上的壓力,驟然一空!
“呃啊……”
一個原本被壓得跪倒在地的漢軍老卒,忽然感到身上萬鈞重擔消失,他茫然地抬起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隨即,他看到了天空中那個緩緩旋轉的,無比熟悉的八卦陣。
那是……丞相的八陣圖!
“是丞相!是丞相的力量!”
老卒渾濁的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他掙扎著爬起來,對著那圖陣的方向,重重叩首。
“丞相沒有拋棄我們!”
“丞相顯靈了!”
“大漢……大漢還有希望!”
一個人的呼喊,點燃了整個營地。
數萬名本已心如死灰的漢軍士卒,在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他們一個個站直了身體,感受著那股庇護著他們的熟悉力量,淚流滿面,放聲高呼。
這股劫后余生的狂喜與希望,與旁邊魏、吳兩軍營地里依舊死寂沉沉的絕望,形成了無比鮮明、無比刺眼的對比。
魏、吳兩軍的將士們,呆呆地看著隔壁營地里歡呼雀躍的漢軍,眼中寫滿了茫然、嫉妒,以及一絲……被遺棄的恐慌。
為什么?
為什么只有他們?
鳳駕之前,姜維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天空中的八卦陣虛影,感受著那股精純到極致的陣法道韻,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戰栗。
錯不了!
這絕對是丞相的八陣圖真意!
甚至比他所學到的……更加精深,更加玄奧!
這絕不可能作假!難道……難道丞相真的在臨終前,為他們留下了后手?
他身后的幾名漢將,早已泣不成聲,跪倒在地,向著天空的圖陣連連叩拜。
呂鳳超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直到漢軍的歡呼聲稍稍平息。
她緩緩收起圖紙,天空中的八卦陣虛影也隨之消散。
那股恐怖的威壓再次降臨,但這一次,所有漢軍將士的心中,都燃起了一團火,足以抵御這刺骨的寒意。
呂鳳超的素手再次一翻。
左手,是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古樸錦囊。
右手,是一柄連鞘長劍,劍未出鞘,已有風雷之聲隱動。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從震撼的姜維,到面色復雜的魏將,再到眼中燃起一絲希冀的吳將。
“孔明為你們守,奉孝為你們謀,公瑾為你們攻!”
“三位軍師的遺計,盡在于此!”
“敢不敢聽?!”
“敢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