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元直那番話跟刀子似的，句句扎心，還帶著大周皇帝的“問候”，整個金鑾殿死寂一片，落根針都能聽見響。
靖武帝那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后變得跟刷了層白灰似的。
他胸口堵得慌，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環顧四周，漢王洛燼那瘋子還梗著脖子擋在洛珩前頭，一副隨時要拼命的架勢。
殿外隱約傳來的騷動，提醒著他漢王私兵還沒退。
北涼鐵騎正往這兒趕的消息更是像塊大石頭壓在心頭。
再加上眼前這大周使者咄咄逼人，還有宋國那幾十萬只聽洛珩號令的大軍……
老皇帝心里那桿秤“咯噔”一下，沉底了。
這孫子，動不得！
至少現在，動不得！
他猛地吸了口氣，硬生生把那口憋屈的老血咽了回去，臉上瞬間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慈祥笑容，聲音也軟和得不像話：
“誤會！天大的誤會??！鄭愛卿，還有諸位臣工，都聽聽！聽聽大周皇帝陛下這番金玉良言！振聾發聵??！”
他拍著大腿，仿佛剛被點醒，“朕……朕也是憂心國事，一時糊涂，受了……受了些小人的蒙蔽！”
他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太子洛宸，那眼神冷得像冰，嚇得太子又是一哆嗦。
“珩兒！”靖武帝聲音拔高，帶著十二萬分的心疼和愧疚，看向洛珩，“我的好孫兒！讓你受委屈了！皇爺爺老糊涂了，差點被奸佞小人誤了大事，冤枉了你這擎天保駕的功臣！快！快過來，讓皇爺爺好好看看！”
這變臉的速度，讓殿內不少大臣都暗自咋舌。
老狐貍就是老狐貍，翻臉比翻書還快，鍋甩得那叫一個干凈利落。
洛珩心里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甚至配合地往前走了兩步，微微躬身：
“皇爺爺言重了。孫兒一心為國，些許委屈，不足掛齒?！?/p>
他眼角余光掃過太子那張慘白扭曲的臉，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看看！看看我孫兒這心胸！這氣度！”
靖武帝拍著龍椅扶手，一副感動得要落淚的樣子，“這才是朕的好孫兒！大靖的棟梁！宋國那攤子爛事，非你莫屬??！”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皇帝的威嚴，聲音洪亮地傳遍大殿：“傳朕旨意！即刻恢復漢王世子洛珩一切封號爵位！著令其速速返回宋國前線，執掌大軍！務必蕩平叛逆余孽，徹底根除妖道邪法禍源！還宋國百姓一個朗朗乾坤！所需錢糧軍械，朝廷全力供給，不得有誤！”
“兒臣領旨！”
“孫兒領旨！”
漢王洛燼和洛珩同時應聲。
洛燼松了口氣，繃緊的肩膀垮了下來。
洛珩則是心中大定，這一步，算是走通了。
太子洛宸跪在地上，指甲死死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他聽著父皇那肉麻的夸贊，看著洛珩那嘲諷的眼神，再想到大周使者剛才指著鼻子罵他是“禍首”，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
憑什么？！洛珩吞并宋國，勢力暴漲，對大周明明是個巨大威脅！那大周皇帝老糊涂了嗎？
不但不趁機打壓，反而跳出來當洛珩的護身符？還罵我？！這里面一定有鬼！一定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他低垂著頭，眼神怨毒，心里瘋狂地咆哮：
查！一定要查清楚！大周到底圖什么？洛珩給了他們什么天大的好處？不弄明白，我死不瞑目！
靖武帝發完旨意，感覺像是跑了一場大仗，渾身虛脫。
他擦了擦額角不存在的冷汗，目光轉向洛珩，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或者說，是提醒：
“珩兒啊，你看……這……這北涼可汗那邊……如今事情既已分明，你看……是不是能……”
他話沒說完，意思再明白不過：
你老丈人的兵，該撤了吧？別真打過來，那可就收不了場了！
洛珩心中了然，這老皇帝是怕引狼入室，更怕皇甫桀真來了，局面更復雜。
他立刻接口，語氣恭順：
“皇爺爺放心。岳父大人深明大義，此番舉動，純粹是出于對孫兒安危的擔憂，以及對那煉尸邪法可能蔓延至北境的警惕。絕非有意冒犯大靖?！?/p>
他頓了頓，給了顆定心丸，“孫兒稍后便親書一封，向岳父說明此間誤會已解，請其收兵，返回草原。岳父是明事理之人，定會以大局為重?！?/p>
“好！好！如此甚好！”靖武帝一聽，心頭大石終于落地，連聲說好，“有勞珩兒了！有勞珩兒了！皇甫可汗深明大義，實乃兩國之福啊！”
一場驚天動地的朝堂風暴，就在老皇帝滑不溜手的甩鍋、洛珩的順水推舟、太子的憋悶狂怒以及大周使者的強勢介入下，暫時平息了。
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終于松懈下來，不少大臣偷偷抹了把冷汗。
鄭元直見目的達到，靖武帝也服了軟，恢復了使臣的禮節，對著靖武帝微微一揖：
“大靖陛下能明辨是非，以天下蒼生為重，懸崖勒馬，實乃萬民之幸。外臣使命已達，就此告退。望陛下謹記我大周天子之言，勿再生事端，以免生靈涂炭?！?/p>
“鄭愛卿慢走！慢走！代朕向大周皇帝陛下問安！此番多謝貴國仗義執言！”靖武帝臉上堆著笑，客氣地送客。
鄭元直不再多言，轉身，昂首闊步地走出了這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硝煙的金鑾殿。
殿內，靖武帝看著洛珩父子，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藏著深深的忌憚和疲憊。
“珩兒，事不宜遲，你盡快動身回宋國吧。那里，離不得你。” 他揮揮手，像是趕蒼蠅，“朕……乏了。”
“孫兒遵旨。定不負皇爺爺所托。”洛珩拱手，聲音平靜。
漢王洛燼也拱了拱手，沒再多說，拉著兒子轉身就走。此地，多留無益。
看著洛珩父子離去的背影，再看看地上失魂落魄、眼神怨毒的兒子，靖武帝靠在龍椅上，長長地、疲憊地嘆了口氣。
這盤棋，他感覺自己輸得一塌糊涂。
洛珩，是放虎歸山了。
可眼下，除了放，他還能怎樣？
而太子洛宸，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慢慢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他死死盯著洛珩消失的殿門方向，心中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大周……洛珩……你們等著！這事，沒完！我一定要查出真相！憑什么！
殿外，陽光刺眼。
洛珩大步流星地走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宋國，徹底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這帝都的爛攤子？呵，讓那對父子慢慢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