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南枝心中驚駭,面上依舊保持著鎮定:
“霍同志這話什么意思,我怎么聽不懂。”
五年前她明明也是客氣地稱呼他為“同志”,哪里來的其他稱呼?如果不叫他“同志”,又該叫什么?兩人的交情也沒到那互稱名字的份上吧?
“呵。”
霍凜嘖了一聲,漆黑的瞳仁鎖住她的臉龐,
“幾年不見,鄭小姐的演技長進不少。”
得,連“鄭小姐”都稱呼上了,果然是生氣了。
鄭南枝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了這位活閻王,更不知道他說的“演技”是從何而來,索性閉緊嘴巴當鵪鶉,避免說多錯多。
見她不說話,霍凜也沒有再為難,雙眼看向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只余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了他方才的情緒。
下一秒,一件大衣兜頭落下,鄭南枝整個人被軍大衣罩住,頭頂上方傳來男人又冷又硬的聲音:
“披上。”
屬于男性的氣息鋪面而來,霸道又熱烈,正如他一直以來給她的感覺。
鄭南枝扶住衣服,不敢掙扎得太明顯,不解看向他。
只見霍凜掃過她已經發硬又起球的毛衣領子,眼底壓著她看不懂的戾氣和嘲諷,像是咬牙切齒般:
“挺好,這就是你的選擇。”
說罷,闔上眼睫假寐,不再看她。
從上車到現在,鄭南枝的頭腦都是糊的。
她不明白霍凜到底是什么了,他對她的態度就跟她每個月親戚造訪一樣,他像是討厭她、氣惱她、甚至憎恨她,卻又讓她上車,還給她衣服取暖,這一切都讓她捉摸不透。
身邊的男人像是一只蟄伏的猛獸,即便是閉著雙眼,依舊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上位者氣息,盛氣凌人,孤傲又冷絕。
許是車上暖氣開得足,昨晚又失眠,鄭南枝想著心事,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車子剛好停在醫院門口一側,車里只余她一人。
鄭南枝四處張望,發現霍凜懶散倚在車門邊,作戰服里面襯衫的領口大大咧咧地敞開著,露出性感的鎖骨,煙蒂猩紅咬在唇邊,白霧漫過冷白的指尖,放蕩不羈的模樣惹得周圍小姑娘連同大姨大媽都多看一眼。
鄭南枝正唏噓,霍凜懶懶看過來,兩人的視線撞個正著,她注意到他眼中的光芒明滅了一瞬。
鄭南枝連忙起身下車,一邊道謝一邊脫大衣:
“謝謝,衣服……”
“不用還我。”
霍凜將煙扔在地上,用手扇了扇縈繞的白霧,掀起眼睫看向她,深邃的目光少了往日的痞氣,喉頭滾動,眼中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鄭南枝,我等著看你體面又風光地活著。”
說罷,沒再看她一眼,彎腰鉆進車內,警衛員也不知從哪出現,關上車門,很快揚長而去。
鄭南枝看著遠去的車尾,咀嚼著他最后一句話,喉間苦澀。
所有人都知道,這陸夫人做得有多失敗,而她一直自欺欺人地在玻璃碴里找糖吃。
霍凜的出現,像是在她一潭死水的生活中投下一枚石子,久久不能平靜。
她知道,霍凜雖混,卻不是無故發難的人,先前在車里,是她亂了分寸,如今想來,處處是疑竇。
他到底想說什么?
*
鄭南枝推開病房門,一位白發老太太正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樹,寬大的病房服掛在身上,更顯得她瘦削,長期治療使她的面容看起來蒼白中透著青色,虛弱得仿佛一陣風都會把她刮走。
她越發老了。
“奶奶。”鄭南枝忍住心中酸澀,走了過去。
老太太見到鄭南枝,渾濁的眼睛亮起來,立即開心地喚道:
“囡囡來了。”
她顫巍巍地站起來,裹著的小腳走起路來并不利索
鄭南枝忙扶著她回床上坐下:
“您還好嗎?這兩天胃口怎樣?”
老太太點點頭:
“我在這什么都好,你別擔心。”
她忽然想到什么,往枕頭下面摸出塊油紙包,枯枝似的手直顫:
\"囡囡,還熱乎著。\"
上回兒子鄭魁來看她,見她盯著收攤的賣紅薯的人,以為她想吃,讓兒媳于鳳仙今天早上買了一個。
于鳳仙將油紙包扔給她,罵著:
“老不死的生病花那么多錢,還好意思饞烤紅薯,不知道烤紅薯多貴嗎?”
面對憤怒的兒媳,老太太不敢說她沒有特別饞烤紅薯,她只是懷念孩子們還小的時候,在灶臺邊圍著她的時光了。
醫院的伙食寡淡,捧著熱乎乎的烤紅薯,她忍住沒吃,因為她聽到了于鳳仙說晚點孫女會來。
她要留給她的囡囡吃。
鄭南枝接過油紙包,揭開外面包裹著的舊報紙,是一個已經涼了的烤紅薯。
紅薯焦糖色的糖漿凝在皺皮上,讓她想起了十六年前的那個冬天,那一年,村里許多人家餓得去山里剝樹皮、吃觀音土,他們家靠鄭魁賣豬肉的營生,才沒有餓死。
家里重男輕女,每次分到她碗里的,總是最少的,那段日子更是如此,她夜里餓得睡不著,胃抽抽地疼。
六歲的她蜷在灶臺后,奶奶悄悄把從自己口里省下來的半塊紅薯塞進她嘴里:
\"快吃,別讓你哥瞧見。\"
她問奶奶:
“奶奶,您不吃嗎?”
奶奶笑著摸摸她的頭:
“奶奶吃過了,不餓,你吃。”
那時她還小,以為奶奶真的吃過了,幸福地張嘴咽了下去,直到兩天后,奶奶餓暈在地里,自己也被鄭魁吊起來狠狠打了一頓。
鄭南枝鼻尖發酸,掰開紅薯,露出里面橙黃色的肉:
\"您也吃。”
老太太笑呵呵地接過紅薯,就像小時候她喂她一樣:
“好吃,甜。”
鄭南枝看著老太太干癟的上下顎咀嚼的模樣,忍住淚,又喂了幾塊,就不讓她吃了:
“紅薯冷了,下回我再給您帶。”
老太太點點頭,又拿帕子擦了擦嘴,像是不經意般:
“小陸沒來?”
聽老太太提起陸嘉言,鄭南枝想起半小時前他抱著顧明珠急匆匆離開的畫面,她搖頭笑了笑:
\"他工作忙,過幾天來看您。\"
看著孫女落寞的眉眼,老太太心疼地拍拍她的手,十分自責:
“是我拖累你了。”
他們家配陸家,本就是高攀,孫女在陸家生活已是舉步維艱,偏偏大兒子以命逼她入院接受治療,讓孫女也受連累。
鄭南枝安慰道:
“奶奶,別這樣說,應該的,再說這也是嘉言支持的。”
老太太拭了拭眼淚,嘆息道:
“我倒是希望你多為自己著想。”
要不是當初那件事,她的囡囡也該是被嬌寵著長大的明珠,何來的配不上陸家之說?
配不上陸家的從來只有鄭家罷了。
她如此茍活著,只是想希望看到她的囡囡能夠真正地幸福,她怕她死了,將來連會告訴她真相的人都沒了。
如果哪天自己真的成為她的羈絆,她會毫不猶豫地拔掉維系著她生命的管子。
不過一條命而已。
鄭家不能再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