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陸禹率先發現了鄭南枝,舉著模型飛機撲過來,抱住她的腰。
鄭南枝蹲下身,替陸禹擦掉額頭的汗,笑道:
“瞧瞧,都出汗了,擦擦汗把衣服穿上。”
天冷的時候,最忌出汗脫衣,毛孔張開,寒風一吹,很容易就著涼了。
陸禹有些不耐煩地用袖子擦了擦,扭著身體躲開:
“不用,我不冷。”
“南枝姐。”顧明珠也走了過來,“小禹不愿意穿就不要勉強他。”
她把雙手搭在陸禹的肩上,儼然一副保護者的姿態。
見顧明珠站在自己這邊,陸禹更是有恃無恐:
“明珠姨姨說了不用穿。”
聞言,顧明珠臉上的笑意更甚,她揉了揉陸禹的臉:
“小禹能堅持自己的想法,很好。”
鄭南枝:“……”
看著情如母子的兩人,鄭南枝心里是鈍鈍的難過。
陸嘉言和顧明珠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可陸禹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竟然也這樣親昵顧明珠,很難讓她不感傷。
鄭南枝輕輕嘆息一聲,罷了,人教人,不如事教人,即便她是陸禹的母親,也不能一輩子都替他阻擋所有風雨。
她笑笑,對陸禹道:
“你不愿意穿媽媽也不勉強你,只是媽媽要提前告訴你,你這樣有可能會著涼感冒。”
她站起身,
“行了,去玩吧。”
陸禹沒想到鄭南枝會這樣輕易同意,看來明珠姨姨說得對,他不能太聽媽媽的話,因為媽媽其實有很多做錯的地方,他要是聽媽媽的話,以后就完全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他歡呼一聲,拿著模型飛機跑開了。
顧明珠不忘囑咐:
“小心點,仔細別摔跤了。”
末了,像是才想起鄭南枝在場,道:
“南枝姐,教育孩子不能太死板,不然會壓抑孩子的天性,你認為呢?”
鄭南枝不欲和她浪費口舌,點點頭,似笑非笑:
“對,你說的都對。”
鄭南枝陰陽怪氣的語調,讓顧明珠臉上的笑意少了幾分:
“南枝姐這樣牙尖嘴利,相信嘉言一定很苦惱。”
鄭南枝知道,顧明珠這是在挑釁自己。
陸嘉言有錢是她大爺,讓她忍就算了,可顧明珠算個什么東西?
鄭南枝也繃緊了下頜線:
“你這樣總是纏著我男人,又妄圖當我孩子的媽,也讓我很苦惱。”
聞言,顧明珠當即就變了臉色。
鄭南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屏住呼吸,仔細觀察鄭南枝的表情,待確定鄭南枝沒有意有所指,才放下心。
她重新勾起自信的笑容:
“只能怪嘉言和小禹都太喜歡我,非要我和他們一起,我也沒辦法。”
她揚了揚下巴,不掩輕視的目光將鄭南枝上下打量一番:
“南枝姐,現在已經是新時代了,咱們女性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攀附別人而活,我要是嘉言和小禹,也不會希望有你這樣的妻子和母親,你說對嗎?”
顧明珠的話就像是一根刺,戳痛了鄭南枝,自從跟著陸嘉言來到淮城,她聽的最多的不就是這樣的話嗎?
說她配不上陸嘉言,說她麻雀妄圖變鳳凰,說她一家都是吸血鬼……聽得多了,麻木了,可也從心底生出一股不服輸的勁來,難道出身不好,就要被定義一輩子嗎?
剛想反駁,馮麗華過來了。
她身著剪裁合體的深灰羊絨衫,微微發白的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僅戴一對小巧珍珠耳釘,顯得考究而低調。
她目光在鄭南枝身上停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語氣平淡:
“到了?。”
鄭南枝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藏藍混紡外套,里面棗紅毛衣略顯老氣,舊棉鞋干凈卻有磨損,整個人都是灰撲撲的,干凈整潔,卻沒有什么用。
而一旁的顧明珠則是一襲嶄新剪裁的進口呢子大衣,小羊皮靴锃亮,就連發梢都是精心打理過的,兩人站在一起,對比更加明顯。
馮麗華看在眼里,更覺兒媳格外礙眼土氣。
要是顧明珠是自己的兒媳,該有多好!
鄭南枝忍受著馮麗華的打量,她知道在光鮮亮麗的顧明珠面前,她精心挑選的“體面”,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難堪。
她低低應了聲:“媽。”
“干媽。”顧明珠上前攬住馮麗華的手臂,“天冷,您怎么出來了?”
鄭南枝挑眉,顧明珠叫馮麗華干媽?
也是,陸嘉言和顧明珠青梅竹馬長大,兩人的母親應該關系很好。
對著顧明珠,馮麗華立即換上了笑臉:“這不出來看看你和小禹。”她沒好氣瞥了眼鄭南枝,語氣暗含警告,“你們在聊什么?”
顧明珠自然覺察到馮麗華對鄭南枝的不喜,先前因鄭南枝而起的不快瞬間散了幾分,眼里掠過了然于胸的優越感,笑道:
“沒什么,閑聊罷了。”
“這倒是提醒我了。”馮麗華習慣性地對鄭南枝吩咐,
“明珠想吃餃子子了,你來得正好,去廚房幫把手,把餡料給剁了。”
“干媽最疼我了。”顧明珠親昵地蹭了蹭馮麗華的肩膀,看向鄭南枝,“那就麻煩南枝姐了。”
鄭南枝沒有應聲,低頭看著自己被雪水浸濕的鞋尖,覺得腳指頭似乎被凍僵了,揣在兜里的手長了凍瘡,又痛又癢。
她知道,只要她拒絕,等待自己的會是什么。
馮麗華對她,歷來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偏偏她又做得滴水不漏,讓她倍受委屈,卻有苦難言。
一次她沒忍住跟陸嘉言告狀,只換來陸嘉言一句:
“媽不是那樣的人,應該是你誤會她了。”
結果就是,那個月奶奶的治療費連同生活費,拖了快半個月才到手。
后來好不容易等到馮麗華的電話,她一邊邊漫不經心地用鑷子夾票給她,一邊道:
“嘉言這孩子一向孝順,心思單純,你做媳婦的,更不能在他面前挑撥離間。不然,下次這錢吶,就不知道什么時候能給了。”
她明白,是馮麗華在敲打她。
而她今天是來問陸嘉言要錢的。
心里百轉千回,舌尖蔓延出苦澀,鄭南枝終是向現實妥協:“好。”
她沉默地轉身走向廚房,身后馮麗華慈愛的叮囑和顧明珠嬌俏的笑語清晰地傳來:
“外面冷,明珠快進屋,別凍著了。”
“我就知道干媽最關心我。”
……
*
廚房冰冷,案板厚重。
鄭南枝挽起外套的袖子,露出凍得微紅的手腕,拿起沉重的斬骨刀。
鋒利的刀刃剁在豬肉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次下刀都震得她虎口發麻。
泡在水里的酸菜冰得刺骨,混著肉末粘在手上,凍瘡處傳來細密的刺痛。
她機械地重復著動作,客廳里隱約傳來的歡聲笑語——陸禹咯咯的笑聲、顧明珠清脆的談笑、馮麗華滿意的附和,還有……陸嘉言偶爾低沉的回應——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在陸家,她永遠只是一個被排除在這份溫馨之外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