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鄭南枝?”
陸嘉言幾乎下意識就想否認。
但同時,他的眼前浮現鄭南枝的模樣。
瘦弱,頭發干枯,臉色暗沉,整個人透著一股不符合年紀的死氣沉沉。
在人群里,她是極為普通的,毫不起眼的。
但她紅著眼眶說想要靠自己時,那倔強又隱忍的模樣,讓他心軟了。
他不該對她如此的。
他應該像過去那樣,硬起心腸。
他回想起兩人結婚的這五年,兩人聚少離多,她總是跟在他后面,噓寒問暖,無一不細心。
而他似乎也習慣了她的付出,并且理所當然。
在她跟他鬧的時候,在她向他訴說委屈的時候,甚至在她哭泣的時候,他都選擇了忽視。
他對自己說,這是她應得的,是她做了那些事情的懲罰。
但那天在溜冰場上,她站在身后,含笑看著他,那一眼,他至今都無法忘懷。
兩個人明明沒有發生激烈的爭吵,她卻開始遠離他了。
就像是在做著一場漫長的告別,為離開他而蓄力。
他問自己,他會害怕她的離開嗎?
會因為害怕她離開而對她心軟嗎?
陸嘉言冷峻的臉上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語氣斬釘截鐵,像是在說服顧明珠,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沒有的事。”
在說出這一句話,壓在心上的石頭忽然就松了,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我答對你的承諾,永遠都不會變。”
即便陸嘉言否認了她的話,但她太了解陸嘉言了,她注意到他肢體的僵硬和眼底涌上的復雜情緒。
他還是對鄭南枝動心了。
她心底的毒藤瘋狂滋長,臉上卻掛上滿足和善解人意的笑。
她依偎進他的懷里:“好,我信你。”
*
客廳里,鄭南正坐在沙發上,仔細清點著面前一堆零散的毛票和硬幣。
她神情專注,一邊數錢,一邊用小本子登記著成本和盈利。
隨著最后一張毛票清點完,鄭南枝的雙眼隨著本子上面的數據而亮晶晶的。
從開始擺攤到現在,不過兩個星期,她一共盈利一百四十七塊五毛!
照這樣下去,一個月何止掙兩百多!
靳芳說得對,陸禹被接回老宅,她應該樂得輕松,畢竟她有更多的時間用來掙錢了。
馮麗華雖不喜歡她,但對陸禹是極好的,她沒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大抵如此。
正想著,門鎖扭動,竟是陸嘉言回來了。
鄭南枝一邊把錢收起來,一邊問他:“今天怎么有空回來了?”
陸禹去老宅之前,陸嘉言就已經好幾天不回家了。
花姐怕她不開心,還安慰她,說她家老劉也一樣,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
陸嘉言點點頭,走進客廳,看到桌面沒收拾完的錢和小本子,破天荒主動問她:
“擺攤還順利嗎?”
鄭南枝手指一頓,眼神平靜無波:“還行。”
她留了心眼,既然他沒問,她也用不著全盤托出。
陸嘉言把大衣外套掛在衣架上,竟在沙發一旁坐了下來。
鄭南枝知道,他這是有話要說。
便迅速把東西放好:“你今天找我有事?”
陸嘉言給自己倒了杯水,手指摩挲著杯壁:“媽跟我說了你擺攤的事。”
鄭南枝心里警鈴大作:“嗯。”
陸嘉言見她渾身戒備的模樣,心頭嘆息,話在嘴邊,繞了一圈:
“你放心,當初答應你的事情,依舊作數。”他頓了頓,“一個月為期,也希望我們都能信守承諾。”
聞言,鄭南枝放下心來。
她想借著這次機會跟陸嘉言說清楚:
“當初說的一個月期限,條件應該是我能掙到錢養活自己和小禹,如果我能做到,就可以繼續出去做事吧?”
陸嘉言點頭,聲音帶著一種妥協后的疲憊:“沒錯。你掙的錢,你自己支配,小禹的開銷,我會負責。”
這算是承認了她可以繼續“工作”。
他話鋒一轉,“不過,南枝,做事要分場合,注意影響,你現在……畢竟是陸夫人。”
鄭南枝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是笨的人,瞬間想起了醫院里顧明珠那句“關鍵時期”。
她直視陸嘉言:“是我擺攤讓你丟臉了?還是影響到你的前程?”
陸嘉言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揉了揉眉心,語氣更顯疲憊:“南枝,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股失望和了然漫上鄭南枝的心頭。
她扯了扯嘴角,試圖做最后的抗爭:“
我明白了。
明天開始,我去遠一點的地方,西城那邊,人流少些,總不會礙著誰的眼。”
“南枝。”
陸嘉言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不是地方的問題。
不管你走到哪里,別人都知道,你是我陸嘉言的妻子。”
鄭南枝久久沒有說話。
她放在膝上的雙手,緊緊抓住了膝蓋。
陸嘉言這樣,比直接讓她放棄還要難過。
可是,她再也不想為了他,為了陸家的臉面,而委屈自己了。
所謂懂事、善解人意,如果真的有用,也不會用五年時間也捂不熱他的心。
她自欺欺人地想,既然陸嘉言沒有明說,她就當他依舊允許吧。
陸嘉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頭,似有些不忍:“南枝,有許多工作都可以做,或許可以換種方式。”
他不認為這屬于變卦,畢竟他沒有不允許鄭南枝去掙錢,他只是希望她換一種方式罷了。
這樣,對大家都好,鄭南枝能繼續靠自己雙手掙錢,他也能給父母一個交代。
他站起身,再度起身離開。
*
第二天,鄭南枝按計劃找到了老李頭,一口氣翻錄了40盤當下最流行的歌曲磁帶。
腰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她顧不上這么多。
她只有小學學歷,和一身不被認可的醫術,根本無法找到一份收入可以和擺攤相比的工作。
只要陸嘉言一天沒禁止她擺攤,她就有一天機會。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
鄭南枝沒有再去想。
錄好了磁帶,鄭南枝又去到天橋常擺的攤位前,把布鋪開,磁帶擺好,準備叫賣。
剛有一個年輕姑娘走過來,想要挑磁帶,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尖厲的哨聲!!
“城管來了!快跑!”
不知誰喊了一聲,小販如驚弓之鳥,手忙腳亂地卷起貨物四散奔逃。
這樣的情況鄭南枝也經歷過幾回,早已輕車熟路,但她沒想到的是,那隊穿著制服的執法人員,竟無視其他亂竄的攤販,直奔她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