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輕輕關(guān)上后，陳琪珙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總結(jié)稿，仔細地重新翻閱。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多年政治生涯淬煉出的直覺，如同最精準(zhǔn)的雷達，瘋狂地在他腦海中發(fā)出尖銳警報。
蔣珂文這個人，他太了解了。
字典里根本沒有“謙讓”這兩個字！他是天生的獵手，對任何可能彰顯權(quán)力、擴大影響力的機會有著近乎本能的貪婪。
主動放棄露臉定調(diào)的機會？
這根本就是在刨他自己的政治根基！
這種把象征著部長權(quán)威的“金話筒”拱手推給自己？
這種刻意的、過分的、甚至顯得有些慌張的推拒……反常！
太反常！
蔣珂文的謙遜放棄背后必定有詐，但他卻又難以猜測蔣珂文會出什么大招？
蔣珂文那張堆滿笑容的假面再次在眼前閃過，還有他那句看似隨口一問，卻又刻意點明的——
“場面反應(yīng)肯定熱烈！”
“你明天的講話，一定會很精彩的！”
陳琪珙翻動紙頁的手指猛地停頓了一瞬。
精彩？熱鬧？
他為什么如此強調(diào)這一點？
這看似鼓勵的話語里，像夾著細小的冰碴，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期待感和……詭異的諷刺意味？
蔣珂文回到自己辦公室。
辦公室門鎖清脆地“咔噠”一聲落定，如同斬斷了最后一根牽連外界的絲線。
蔣珂文后背重重抵在堅實的門板上，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氣力。
隔絕。
徹底的隔絕。
一種幾近虛脫的自由感洶涌而來，隨之升騰而起的，是憋屈了太久、驟然爆發(fā)、如同海嘯般的狂喜和亢奮！
他微微仰頭，無聲地笑了，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卻只在胸腔里隆隆滾動，像沉悶的雷聲在云層中醞釀，最終化作一種面部肌肉難以抑制的、近乎痙攣般的抽動。
眼神里只余下獵食者在黑暗中終于鎖定了獵物蹤跡時那種赤裸裸的、狂熱而冷酷的興奮。
蔣珂文沒有立刻落座。
他伸出右手，動作緩慢得近乎虔誠，指尖輕輕撫上冰涼光滑的辦公桌邊緣。
那沁骨的觸感如同電流，瞬間直通他因過度興奮而滾燙的四肢百骸。
“嗯。”一聲極低的、滿足得近乎嘆息的呻吟從他喉嚨里溢出。
明天，只需要等到明天！
陳琪珙那個自以為踩在云端的小丑，將被他親手掀翻在地，踩進萬劫不復(fù)的泥濘里！
想象著那一刻的暢快，強烈的興奮如同地心深處翻騰的巖漿，滾燙灼熱，瘋狂地在他胸膛里沖撞、奔突、激蕩。
他瞬間轉(zhuǎn)向桌面上那臺座機電話。
電話僅僅響了一聲。
緊接著，聽筒里便傳來了聲音。
一個低沉、緩慢、不帶任何溫度的聲音直接傳來，像是從幽暗的地穴深處彌漫開來，簡練得如同冰錐：“喂？”
這聲音如同深秋寒潭投下的一枚石子，激起的漣漪帶著料峭的寒意。
“張縣長！”他甚至省略了“您好”之類的任何開場客套，“我剛從陳琪珙那小子的辦公室出來，特意去試探了下虛實！”
語速快得像是怕被誰打斷，又像是密集的炮火覆蓋，“特意”兩個字咬得尤其重，充滿了邀功的意味。
“怎么樣？”電話那端的張超森依舊是那副口吻。
那是一種刻意維持的、近乎冷漠的平穩(wěn)，像覆滿了厚厚冰層的深湖，沒有半點期待的波瀾，也沒有一絲好奇的漣漪。
“哈！”一聲短促的、充滿不屑和鄙夷的嗤笑從蔣珂文的鼻孔里噴了出來，帶著濃重的鼻腔音。
他整個面部表情都因為那份壓抑不住、快要脹裂出來的得意而顯得扭曲，“那小子，哈！對我們的計劃……一！無！所！知！”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更加尖利，像是在用一把薄薄的刀刃刮擦著人的耳膜：“還完全沉浸在代理部長、執(zhí)掌權(quán)力的虛妄之中呢！”
蔣珂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發(fā)出一聲悶響，用那種帶著刻薄嘲諷意味的腔調(diào)：“對我？”
“哼，倒真演得是惟妙惟肖！”
“好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官方面孔！客氣是挺客氣，那份疏遠……隔三丈遠都聞得著！”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極致的輕蔑，仿佛在描述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骨子里全是彎彎繞繞，一肚子見不得人的壞水！”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胸膛因為剛才一連串的嘲諷和激動而劇烈起伏，仿佛跑完了一場沖刺。
但眼中的火焰絲毫未減，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獲和最精妙的一招。
“他不是做夢都想親自做那個大會報告嗎？”蔣珂文的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冰渣，“他不是想趁這個‘代理’的機會，在全體干部面前過一把真正的部長癮，好給自己臉上貼金嗎？”
每個反問都帶著十足的奚落。
他的語氣陡然一轉(zhuǎn)，變得“寬宏大量”，卻又充滿了致命陷阱的幽暗：“好啊！我大方得很！”
“順?biāo)浦郏∵@個風(fēng)頭，給他！”
“這個‘部長’的舞臺，給他！”
他稍稍拖長了語調(diào)，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毒餌，“讓他徹底遂了這個意！徹！底！登上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寶座！”
話音未落，一個惡毒的笑容如同水中急速暈開的墨汁，瞬間在他臉上綻開，猙獰無比。
他聲音陡然壓低，卻又蘊含著毀滅性的力量，如同在引燃炸藥前的最后倒數(shù)：“只是——”
這一聲轉(zhuǎn)折被他拉得格外長，充滿了戲劇性的殘忍懸疑。
“只是他做夢也想不到，明天！就在明天！就在他志得意滿、飄飄然地站在臺上，對著全體組織部所有干部，開始他‘高瞻遠矚’、‘意氣風(fēng)發(fā)’地高談套話的時候……”
蔣珂文的音調(diào)伴隨著想象的畫面而提升，幾乎是喊了出來，帶著一種預(yù)言般的詛咒，又帶著施虐者即將得逞的狂喜，“就是他樂極生悲！身敗名裂！從云端被狠狠踹進地獄之時！”
他甚至忘了自己正隔著電話，身體深處的暴力因子被這畫面徹底激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