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下去,讓所有兄弟,尤其是負責(zé)外勤、巡邏的,不要單獨行動,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任何風(fēng)吹草動,立刻上報!”
王碌神色一凜:“大人放心!卑職這就去辦,讓兄弟們刀不離手,甲不離身!”
王碌領(lǐng)命匆匆而去。
我沉吟片刻,又喚來沈默。
他依舊是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稅吏服,沉默地站在我面前。
“三元里,那個小院。”我開門見山,“查得如何?”
沈默沒有絲毫猶豫,“回大人,查過了。那房東,是陳副監(jiān)正府上一位的遠房表親。院子空置許久,大人回幽州前兩日,才匆忙收拾出來掛牌出租。”
果然!周伏龍在這件事上,他倒沒說錯。
陳平……你果然也在暗中盯著我。
連沈默的落腳處,都是你精心安排的棋子。
“知道了。”我面上不動聲色,“這件事,到此為止,不必再查。”
沈默微微頷首:“是。”
他頓了頓,又道:“陳巖今日通知五房所有兄弟,說幾日后有重要行動,讓大家養(yǎng)精蓄銳,隨時待命。屬下……也想?yún)⑴c。”
“哦,可知是什么行動?”
沈默搖頭,“他并未說明!”
我心中暗忖,這倒也符合陳巖的一貫做派,斷流行動若提早暴露,容易打草驚蛇。
我看著他眼中那急于求戰(zhàn)的眼神,心中了然。
這個從黑水郡帶來的沉默稅吏,骨子里同樣渴望著證明自己。
不過,我調(diào)他過來,另有他用。
“陳巖那邊的行動,你不用去。”我神色肅穆,“我調(diào)你來幽州,只為一件事。”
沈默眼神微凝,等待我的下文。
“盯緊陰家!”
“陰家所有的晶石坊、貨棧、碼頭、車馬行……尤其是陰家祖地的稅蟲基地!”
“我要知道,他們接下來的一舉一動!有任何異常,無論大小,直接報我!”
沈默眼中精光一閃,沒有絲毫廢話,抱拳沉聲道:“卑職領(lǐng)命!”
沈默退下后,我揉了揉眉心,起身回到小院。
杜清遠和杜紅菱都在。
“收拾一下,你們倆,今晚就搬去和天下住。”我對他們說道。
杜清遠一愣:“啊?姐夫哥,住錢莊?為啥?”
杜紅菱倒是眼睛一亮:“好啊好啊!姐夫哥天天忙,沒時間陪我玩,去那邊,熱鬧!”
我看了她一眼:“不是讓你去看熱鬧的。血刀門這次栽了大跟頭,反撲在即。和天下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需要高手坐鎮(zhèn),李長風(fēng)一個人應(yīng)付不過來!”
杜清遠立刻挺起胸膛:“明白!姐夫哥放心!有我在,一只血刀門的蒼蠅也別想飛進去!”
杜紅菱也收斂了嬉笑,用力點頭:“嗯!姐夫哥,我保證看好家!誰敢來搗亂,我讓他嘗嘗我的焚心槍!”
看著他們倆,我心中稍安。
李長風(fēng)是定海神針,加上杜家姐弟,和天下的安全應(yīng)該能多幾分保障。
……
當晚,杜家姐弟便收拾了簡單的行囊,搬去了和天下真氣錢莊。
偌大的院子里,頓時顯得空曠了許多,只剩下我和小桃紅。
晚飯是簡單的清粥小菜,氣氛有些沉靜。
小桃紅默默地收拾著碗筷,動作輕柔,一如往常。
燭光下,她低垂的眉眼間似乎總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愁容。
這并非今日才有,只是平日里人多事雜,未曾深究。
一個念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毫無征兆地在我心中蕩開漣漪。
陳平描述的稅蟲暴斃案慘狀,那些被牽連的匠人絕望的面孔……
與眼前這個安靜少女的身世,似乎隱隱有了模糊的交疊。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小桃紅。”
她來到院子將近一個月,這也是我第一次同她說話。
小桃紅收拾碗碟的手猛地一僵,一只瓷勺差點滑落。
她連忙轉(zhuǎn)過身,小心翼翼道:“大人,您吩咐?”
我沒有繞彎子,緩緩開口道,“若沒記錯,你叫徐桃?”
“哐當!”
小桃紅手中端著的碗碟再也拿捏不住,脫手摔在地上。
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臉色煞白,身體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噗通”一聲,她直挺挺地跪倒在我面前。
“大人饒命!奴婢不是有心隱瞞!真的不是!奴婢只是想活著,有個安穩(wěn)的地方!”
“求大人開恩!求大人不要把我交出去!”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瞬間打濕了她面前的地面。
她抬起的臉上,滿是絕望的哀求。
“起來說話。”我聲音依舊平靜。
小桃紅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奴婢該死……”
她泣不成聲,“奴婢的父親徐文庭,曾是……曾是幽州百工坊的匠師……”
百工坊!稅蟲暴斃案!
我的心猛地一沉。
“當年稅蟲暴斃案,坊里死了好多人……”
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訴說著那段往事,“我爹他只是個小匠頭,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們說爹是……是瀆職的罪魁禍首之一,要拿他頂罪……”
她的聲音哽咽:“家里被抄了……所有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奴婢那時才十二歲……”
教坊司,那個地方,是人間地獄。
“后來被一個富商買走……再后來,又被轉(zhuǎn)賣,最后……最后被賣到了醉仙樓……”
她再次重重磕下頭去。
“是大人把我從醉仙樓的火坑里救了出來!奴婢對大人感恩戴德,只想安分守己,報答大人萬一,絕不敢有半分欺瞞!求大人看在奴婢伺候還算盡心的份上,給奴婢一條活路!”
我看著跪伏在地的少女,心中并無責(zé)怪。
事實上,她的身份,王碌在整理稅蟲暴斃案卷宗時,從當年罪眷名冊的蛛絲馬跡中查了出來。
他不動聲色地告知了我,正是想看看,這個被命運卷入風(fēng)暴中心的少女,是否還藏著什么。
“起來吧。”
我的聲音放緩了些,“從今往后,這里就是你的家。你爹的事,我會查清楚。”
陰家、百工坊、九章閣、稅蟲……
這些事都不在幽州監(jiān)的權(quán)限范圍之內(nèi),想動他們,難如登天。
我嘆了口氣,“稅蟲暴斃案已蓋棺定論,除非有什么鐵證,能讓鎮(zhèn)武司總衙重啟調(diào)查!”
小桃紅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又不敢。
良久,她的手不再顫抖,擦了擦眼角淚痕,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做了某種決定。
小桃紅的眼中多了幾分決絕和希冀,她開口道,“大人,我有證據(j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