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婉婉生日會在即，宋珍珍不光包紅包準備禮物，還有場地的安排要負責，算是整個家里負責的事情最多，最忙的人。
一些小來小去的事，她都打發了人去跑腿，可有些事還得她親力親為，才保證不出差錯。
忙忙碌碌一小天下來，她走得腿直發酸，不過心里卻隱隱流淌著一種幸福感。
想起小寶貝眨著純凈的大眼睛，奶聲奶氣的喊她媽咪，一切就都值了。
飯后，宋珍珍準備早點休息，明天早點起來繼續出門準備。
她剛要去鋪床，發現門外站著一道人影，看身形，她知道是黎墨瞳。
她走過去打開房門，少年清瘦的身體站在門外，淺褐色的雙眸覆蓋在睫毛下面，在月光的折射中，散發著幾縷黯淡的光。
“媽……媽咪。”
黎墨瞳已經搬來有些日子了，可他還是像從前一樣，不喜歡跟人接觸，也不怎么說話。
就連每次叫人，稱呼都在舌頭尖兒打轉，別扭又尷尬。
宋珍珍并不嫌棄他內向，還一直懊惱自己，這些年對他的關心沒有到位。
才讓好好的孩子，養成孤僻的個性。
“阿瞳，外面冷，快進來吧。”
宋珍珍給他讓了路。
黎墨瞳猶豫了一下，才邁開腳步進門。
懂得心理學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對人的防備心很重，哪怕是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要考慮之后，才會行動。
而宋珍珍不用他說，就猜到了他來找自己為了什么事。
一整天下來，黎家所有人幾乎都在為了婉婉的生日做準備，包了紅包又送禮，把阿郢的門檻都要踏平。
卻唯獨黎墨瞳，一整天都把自己關在屋子里，沒有任何動作。
黎墨瞳搬過來后，每個月都可以領到足數的零花錢。
但宋珍珍查過他的賬戶，這些年根本就沒有余額存儲。
她之前私下給黎墨瞳另發的零花錢，他堅決不肯要，以至于他無法像家里其他的孩子那樣，給小婉婉準備一件能拿出的禮物。
于是宋珍珍就代他表示了心意。
他這個時候過來……宋珍珍瞥見他手里拎著的袋子。
“阿瞳，你阿爺阿奶說過，婉婉生日，家里未成年的孩子不用包紅包，生日禮物媽咪已經代你送過了，你有沒有別的東西，想送給妹妹？”
黎墨瞳點了點頭，紅著臉，動作僵硬的將手里的袋子遞過來。
“這些唱片，我想給妹妹。”
宋珍珍聽到袋子里面裝的是唱片，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給揪了一下。
“阿瞳，這些是你媽媽給你留下的？”
黎墨瞳將頭深深的垂了下去。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誰提到他的親生母親……
她在嫁給父親之前，是一個歌女。
她天生擁有一副天籟般的嗓子，是全港城最受捧的交際花。
她在黎墨瞳四歲時離開人世，除了從別人口中聽到這些描述，對她就再也沒了其他了解。
他甚至已經忘了她的樣子，只剩下幾張泛黃的老照片，和她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他為什么要將這些唱片給小妹妹呢？
他也不知道，只是在準備禮物的時候隨意瞥見了，就想要送給她。
“他們說，這些唱片是……絕版，也能值……不少錢。”
少年說話越來越費力，頭也低的越深，就像是一個恨不能躲進黑暗里的影子，見不得一點光亮。
宋珍珍攥著手，這孩子的話說的直接，一般人聽來，可能顯得有些市儈。
但宋珍珍親眼見過，他曾經為了保護這些唱片，被黎墨塵打得渾身是傷，連聲疼都沒喊一下。
那時候，他母親剛過世不久，黎墨塵趁著他們發喪，過去欺負人。
等他們回來知道這件事，阿城和阿冰兩個跑到王素珍院子里，把黎墨塵也狠狠打了一頓，變相替他們把氣出了才翻篇過去。
宋珍珍的思緒有些飄忽，像是回到了過去，孩子們都還小的時候。
哪來有現在的團結和睦、歡聲笑語？
人人都在算計中自保，欺凌、嫉妒、猜疑、陷害，光是一天就換好幾個花樣。
宋珍珍作為當家大夫人，真的是一路熬過來的！
“阿瞳，你把這些送給小妹妹，她一定會肯開心，可你的心意得自己去表達，這才是送禮物的真正意義。”
宋珍珍沒有接下他手里的袋子，用滿是慈愛的眼神鼓勵他。
從前，那些他缺失的教育，宋珍珍要一點一點重新教會。
黎墨瞳沒想到會被拒絕，不過他望著宋珍珍溫柔的笑容，沒有絲毫抱怨。
懂事的點了點頭，就退下了。
……
晚上八點多，小婉婉又在院子里玩了一會兒小摩托車，才被王媽和劉媽催促著去洗澡。
黎墨冰拿著她的作業本，檢查她傍晚寫完的作業。
嗯，怎么說呢？
只要是小孩子，總有貪玩的時候，小家伙今天似乎有點敷衍，字都寫的歪歪扭扭，不似平常那般規矩。
罷了，念在她要過生日的份上，勉強過關。
黎墨冰將作業重新裝進書包，又去檢查了她明天上學要帶的東西，確認無誤，才回到椅子上等她回來哄睡。
須臾，黎墨瞳拎著手提袋出現在門口。
黎墨冰抬頭看見他，就知曉他的來意。
“阿瞳，你每天在忙什么，都不見你人影？”
黎墨瞳被黎墨冰這么一問，立刻緊張的低下頭，想要掉頭往回跑。
“站住！”
黎墨冰起身呼喚，聲音偏嚴肅，帶著命令的口吻。
黎墨瞳機械的停下腳步，聽見靠近自己的腳步聲，手心和頭上微微開始冒汗。
“二，二哥！”
黎墨冰看著他委屈扒拉，一副受了為難的樣子，無奈的嘆了一聲。
“你瞧瞧你，每天不出門，也不跟人交流，連說話都結巴了。”
黎墨瞳把頭壓得更低，整張臉都紅到滴血。
“對不起。”
黎墨冰眉頭緊皺，繞到他面前，意識到自己越嚴肅，他只會越拘謹，語氣緩和下來。
“你沒怪你的意思，不用道歉，阿瞳，我是你二哥，是你的親人，見到我不需要躲，記住了嗎？”
“我，我記住了！”
黎墨瞳的逃避，其實是遇到應激情況的本能反應。
此刻氣氛緩和下來，他的情緒逐漸穩定，只是還有些不自在。
聽見浴室那邊傳來小婉婉的笑聲，他下意識將手提袋遞到黎墨冰面前。
“二哥，這是給小妹妹的生日禮物。”
黎墨冰只是平靜的看著他，并沒有接過去。
忽然，浴室的笑聲越來越清晰，房門發出響動。
黎墨瞳本能的將手提袋放在地上，轉身就要走。
黎墨冰似乎早有預料眼疾手快，直接抓住了他的衣領，把他給拉了回去。
“來都來了，你親手送給小妹！”
音落，浴室的房門打開，小婉婉穿著小睡衣，清清爽爽的從里面走出來。
見到黎墨冰和黎墨瞳都在院子里，她咧著小嘴兒跑過來，直接沖到二人中間問：“二哥哥，五哥哥，你們在干什么呢？”
黎墨瞳喉嚨被衣領勒住，黎墨冰松手，他捂著胸口，發出幾聲咳嗽。
黎墨冰老神在在的站在原地，就是不吭聲說明情況。
“二哥哥？”
“五哥哥？”
小婉婉在兩個人的臉上看來又看去，最后將目光定格給了黎墨瞳。
滿眼關心：“五哥哥又生病了嗎？都咳嗽了呢。”
“沒有。”黎墨瞳好了一點，開口回答。
他先是看了眼黎墨冰，隨后才看向地上的小婉婉。
對上她純真又清澈的大眼睛，一種很微妙的感覺襲上心頭。
在他沒來送禮物之前，腦海里設想過很多場景，包括他要怎么將禮物送出去，她收了，他該說些什么。
還有最差的結果，他也想到了。
如果她不喜歡，他就直接賣成錢，給她包紅包。
可是當他真的做到了這一步，發現根本就沒有想象的那么復雜。
他看著地上的手提袋，彎腰拎起來，蹲下放在她面前。
“小、小妹妹，生日快樂。”
“謝謝五哥哥！”
小婉婉不管黎墨瞳送給她什么，直接先抱住了他。
香香噴噴的小臉蛋兒還帶著沐浴過后的熱乎氣兒，和他貼在一起，黎墨瞳身體僵硬，雖然不習慣，卻并不想把她推開。
他會心地勾起唇角，剛要開口告訴她，袋子里面裝的是什么。
小婉婉放開手，一張小嘴兒先嘰里呱啦的說開了：“五哥哥，你送了我生日禮物，等你過生日的時候，我也要送你。還有阿爺阿奶，爸比媽咪，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四哥哥……”
小婉婉又把記在心里的人，都念叨了一遍。
院子里的人就那么安靜的聽著，唇邊含笑的哄著小寶貝。
“劉媽，五哥哥送的，放起來。”小婉婉念叨完，就抬頭告訴劉媽。
劉媽點頭答應，連忙將手提袋拎起來，和之前那些禮物存到一起。
“婉婉，你怎么不問問，你五哥送你什么？”黎墨冰早就認出那些東西。
雖然價值比不上大人們送的，但是按照他的情況，幾乎是他能拿出的最寶貴的了。
小婉婉搖了搖頭，拉著黎墨瞳的手，眼神兒里透著堅定不移的韌勁兒。
“不用看不用看，五哥哥送的都喜歡，放起來以后用。”
三歲多的小家伙能有什么復雜心思？
不過是最簡單的，多多益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