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黎山之外，祥云低垂。
觀音菩薩捧著寶光流轉的玉匣，立于山門之前，只覺得掌心一片冰涼。
她刻意垂眸，不去看那劍氣森然的黎山深處，只盼著速速交接，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當那道熟悉又令人心悸的身影自山門內一步踏出時，觀音的呼吸還是不由自主地一滯。
怎么會是他？
趙公明！
六位截教準圣中，她最不愿面對的，便是這位！
昔日封神戰場上，趙公明憑借二十四顆定海神珠，橫掃闡教十二金仙，如入無人之境，連殺數位同門，更是追得燃燈道人狼狽逃竄。
那等兇威，至今想起，依舊讓她元神隱痛，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畏懼。
那是刻在真靈里的壓制！
趙公明雙手抱胸，龍虎玉如意懸浮身側，散發著霸道絕倫的清光。
他并未刻意釋放威壓，但那自然流露出的、仿佛能定住乾坤財氣、斬斷一切因果的磅礴氣息。
即便如此，也讓觀音身后的幾位護法伽藍臉色發白，幾乎站立不穩。
他金睛似笑非笑地落在觀音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玩味，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舊物。
“阿彌陀佛?！?/p>
觀音強自鎮定，壓下心頭翻涌的舊日陰影。
隨即將手中盛放著三光神水、八寶功德池本源以及三顆金剛菩提子的玉匣向前一遞。
她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卻依舊帶上了微不可察的艱澀：
“此乃......佛門賠禮，還請......道友查驗。”
她甚至不敢直呼其名，只以道友相稱。
趙公明并未立刻去接，目光在那玉匣上掃過，又慢悠悠地轉回觀音臉上，嘴角咧開一個算不上友善的弧度：
“觀音，許久不見，你這修為......倒是沒什么長進?！?/p>
輕飄飄一句話，如同鞭子抽在觀音臉上。
她玉容瞬間漲紅，又迅速褪為蒼白，握著玉匣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卻不敢反駁半句。
當年她慈航道人，在趙公明手下，確實走不過幾合！
屈辱、恐懼、還有一絲被戳破根腳的惱恨交織，讓她幾乎要維持不住寶相。
趙公明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嗤笑一聲，這才伸手，隨意地將那足以讓三界大能瘋狂的玉匣攝入手中，神識一掃，便不再多看，仿佛那只是些尋常物件。
“東西沒錯?！?/p>
他擺了擺手，語氣帶著驅趕，
“滾吧，黎山不歡迎禿驢。”
毫不客氣！
觀音如蒙大赦，竟連一句場面話都顧不上說，周身佛光一閃，卷起身后早已嚇傻的護法伽藍，頭也不回地化作流光遁走，速度之快，堪比逃命。
那倉惶的背影，哪里還有半分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的莊嚴？
“嗤......就這點膽色，也配稱菩薩？”
趙公明望著那消失在天際的佛光，不屑地啐了一口，掂了掂手中的玉匣，轉身便回了黎山劍陣之內。
轟！
劍陣再次閉合，將那滔天劍意與外界隔絕。
取經路上。
孫悟空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收回了破妄金瞳，嘴角微微一咧，差點笑出聲。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可是將黎山門外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沒想到觀音見了趙公明，竟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嚇得佛光都快穩不住了！”
不過轉念一想，倒也合理。
畢竟，觀音前身乃是闡教十二金仙之一的慈航道人。
封神戰場上，趙公明憑借二十四顆定海神珠，將闡教十二金仙挨個揍了一遍，打得他們屁滾尿流。
更是追著副教主燃燈滿地跑，搶了對方的乾坤尺......那可是燃燈壓箱底的寶貝！
這等兇威，早已成了慈航道人......不，是如今觀音菩薩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哪怕過去億萬年，哪怕她已叛道入佛，成就菩薩尊位，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依舊無法磨滅。
“嘖，看來當年趙公明道友，給這幫闡教弟子留下的心理陰影不小啊?！?/p>
孫悟空喃喃自語，金睛之中閃過一絲快意。
他最喜歡看的就是這幫道貌岸然的仙佛吃癟。
尤其是佛門！
思緒收回，孫悟空扛著混元棍，目光投向大軍前方不遠處。
那里，一座寺院依山而建，紅墻金瓦，在夕陽余暉下顯得頗為氣派，門楣之上，懸掛著三個鎏金大字，觀音院！
“觀音院么......正主剛在黎山吃了癟，這邊香火倒是旺盛?！?/p>
孫悟空金睛微瞇，破妄金瞳早已將寺院內外看了個通透。
寺院主持，那個叫做金池的老和尚，正端坐禪房，摩挲著一件錦斕袈裟，眼中滿是貪婪與算計。
周身佛光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妖氣與業力，顯然不是什么正經修行的僧人。
寺院后山，一股更為隱晦、卻帶著幾分渾厚野性的妖氣盤踞著，正是那黑風山的黑熊精！
“貪心的老禿驢，加上一個有點道行的黑熊怪......佛門安排的這劫難，倒是省事，打包送上門了?！?/p>
孫悟空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不是對那錦斕袈裟，而是對這兩難背后，所蘊含的天道氣運！
按照原本劇本，這里該是展示袈裟、引來貪念、寺院失火、黑熊趁火打劫，最后孫悟空請來觀音收服黑熊。
可現在嘛......
孫悟空瞥了一眼身旁那浩浩蕩蕩、煞氣沖霄的數萬西征鐵騎，又看了看前方步履從容、氣息淵深的金蟬子。
“接下來，就看那老和尚，有沒有膽子在幾萬大軍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了！”
“若是他敢......”
孫悟空握了握手中的混元棍，感受著體內因吞噬小白龍氣運而雀躍的混沌魔猿本源。
“正好！將這觀音院與黑風山兩難的氣運，一并吞了！”
“想必......足夠讓我的混沌魔猿本源，再壯大幾分！”
想到這里，他不再猶豫，快走幾步，湊到金蟬子身邊，用棍子指了指前方的觀音院，戲謔道：
“和尚，前面有個寺院，看著挺闊氣，叫什么觀音院?！?/p>
“天色已晚，要不要去借宿一宿？”
“順便......看看熱鬧？”
金蟬子抬眼望去，目光平靜地掃過那香火繚繞的寺院，清澈的眼底無波無瀾。
他自然能感知到那寺院中隱藏的貪欲與業力，也聽到了孫悟空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看熱鬧之意。
“阿彌陀佛?！?/p>
金蟬子雙手合十，聲音平和，
“既然有寺院，自當拜會?！?/p>
“至于熱鬧......”
他微微一頓，看向孫悟空，唇角似有若無地抬了一下。
“若有不平事，自有不平鳴。道友隨心即可?！?/p>
這話，幾乎是默許了孫悟空接下來可能的一切舉動。
“嘿嘿，就等你這句話！”
孫悟空大喜，他立刻轉頭，對著正指揮大軍安營扎寨的程咬金吼道：
“老程！別扎營了！前面有現成的寺廟，地方大得很，夠咱們住了！讓兒郎們過去！”
程咬金聞言，銅鈴大眼一瞪，看向那觀音院，又看了看金蟬子。
見圣僧微微頷首，當即把斧頭一揮，聲如洪鐘：
“得令！兒郎們！圣僧有旨，今晚進駐前面那大廟！”
“都給老子精神點，別讓人小瞧了咱們大唐軍威！”
“吼！”
數萬將士齊聲應和，剛剛平息的煞氣再次凝聚，如同實質的烏云，朝著那座寧靜了不知多少年的觀音院，緩緩壓去！
鐵甲鏗鏘，馬蹄如雷，煙塵滾滾如龍！
那股混合著血與火的沙場氣息，瞬間沖散了山間的暮靄與寺院的檀香。
禪房之內，正陶醉于袈裟華美的金池長老，猛地一個激靈，手中袈裟差點掉落在地。
他駭然抬頭，只聽得外面地動山搖，如同萬千雷霆滾地而來！
“發......發生何事？”
他踉蹌著沖出禪房，來到院中。
只見寺門之外，黑壓壓的軍隊如同潮水般涌來，刀槍如林，反射著冰冷的寒光，沖天的煞氣幾乎要將他這小小的觀音院徹底淹沒！
那為首的將領，豹頭環眼，手持巨斧，殺氣騰騰，一看便是百戰悍將！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在那大軍之前，竟并肩走著一僧......一猴？
那僧人白衣勝雪，面容平靜，眸光清澈，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嚴。
那猴子毛臉雷公嘴，扛著鐵棒，金睛戲謔地掃視著寺院，仿佛在看一個有趣的玩具。
“這......這是......”
金池長老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坐在地。
他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說好的細皮嫩肉、孤身上路的取經和尚呢？
這帶著數萬虎狼之師的，是什么怪物？
還有那只猴子......那眼神，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栗！
就在他驚駭欲絕之際，那猴子咧嘴一笑，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寺院，也傳入他的耳中：
“里面的和尚聽著！大唐西征圣僧途經寶剎，欲借宿一宿！速速開門迎接！”
“若有怠慢.....”
混元棍頓地，發出一聲悶響，震得整個觀音院都晃了三晃。
“嘿嘿，后果自負！”
金池長老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暈過去。
他知道，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恐怕......要出大事了！
而寺院后山，那股隱晦的妖氣也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隨即迅速收斂，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孫悟空感知到那倉惶隱匿的妖氣，嘴角的笑容愈發燦爛。
“跑？”
“我看上的氣運，還能讓你跑了不成？”
“今晚，這觀音院和黑風山的氣運，我......要定了！”
不出片刻，金池長老連滾帶爬，率一眾面無人色的僧眾推開朱紅寺門。
他們尚未開口，那混合著血腥與塵土的軍陣氣息便撲面而來，沖得他氣血翻騰，幾欲嘔吐。
“圣...圣僧...大...大駕光臨，小寺...蓬蓽生輝...”
金池聲音發顫，伏在地上，眼角余光卻不由自主瞟向孫悟空。
那毛臉雷公嘴上的戲謔笑意，讓他心膽俱裂。
程咬金不耐煩地一揮手：
“少廢話！趕緊收拾干凈，準備齋飯熱水！”
“若慢待了圣僧，老子拆了你這破廟！”
“是！是！”
金池忙不迭應聲，正要引大軍入內。
就在此時，孫悟空卻咦了一聲，金睛望向寺院后山方向，閃過一絲意外。
“跑得倒快......”
他破妄金瞳之下，只見后山那股原本盤踞的黑熊妖氣，此刻正以一種近乎倉惶的速度，朝著黑風山深處遁去，顯然是提前收到了風聲，欲要避禍。
“佛門倒是打的好算盤......”
孫悟空瞬間明悟。
讓這黑熊精不戰而逃，既全了劫難之名，讓天道默認此難已過，佛門便能分潤些許氣運。
又避免了黑熊精與西征大軍正面沖突，被他一棍打殺，平白損失一枚棋子。
更不會因此徹底激怒攜人道皇威而來的金蟬子。
“想得美！”
孫悟空心中冷笑，
“到嘴的功德，豈有飛走的道理？”
他看似隨意地抬起右手，對著后山虛空，輕輕一抓一扯！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力波動，法力瞬間穿透層層空間，罩定了那已逃出數十里、正暗自慶幸的黑熊精！
下一刻。
“嘭！”
一聲悶響，伴隨著漫天塵土。
一道巨大的、毛茸茸的黑影，從虛空中硬生生攥出，狠狠摜在了觀音院大門前的空地上！
地面被砸出一個淺坑。
那黑影晃了晃碩大的熊頭，茫然抬起，露出一張寫滿驚駭與呆滯的熊臉。
正是黑熊精！
他手中還保持著奔逃的姿勢，周身妖氣未散。
顯然還沒弄明白，自己明明已在百里之外，怎會眨眼間又回到了這煞氣沖天的觀音院門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剛直起腰的金池長老，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僵住。
他指著那突然出現的黑熊精，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身后那些僧眾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向后跌爬，亂作一團。
數萬西征將士雖紀律嚴明，此刻也不由得一陣騷動，無數道目光帶著驚疑與殺意，瞬間鎖定了場中那突兀出現的妖物。
程咬金反應最快，宣花斧一橫，厲聲喝道：
“好個妖孽！竟敢潛藏在此！給老子拿下！”
“且慢?！?/p>
金蟬子平和的聲音響起，壓下了躁動。
他目光清澈，看向孫悟空，帶著一絲詢問。
孫悟空扛著棍子，踱步到那依舊懵懂的黑熊精面前，混元棍頭戳了戳他厚實的熊皮，咧嘴笑道：
“跑什么跑？沒看到大軍還餓著肚子嗎？”
黑熊精猛地一個激靈，終于從極致的茫然中驚醒過來。
他環顧四周，感受著那幾乎要將他妖魂碾碎的沖天煞氣。
以及面前這猴子身上傳來的、令他元神都在顫栗的恐怖壓迫感......
“?。。。 ?/p>
一聲驚恐到極點的熊嚎猛地爆發出來！
黑熊精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向后爬去，想要遠離孫悟空，語無倫次地嘶喊：
“你...你是誰？”
“我...我怎么在這？”
“我明明...明明已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