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離看著眼前這對同樣眼巴巴，充滿了期盼地看著自己的父子倆，心頭那股復雜情緒翻涌得更厲害了。
她沒好氣地輕哼了一聲，移開視線，仿佛再多看一秒就會心軟失控。
但她終究還是敗下陣來，彎下腰將那個還在努力眨巴著大眼睛裝可憐，實則狡猾得像只小狐貍的梁承，連人帶恐龍玩偶一起抱了起來。
輕輕放到了自己那張柔軟寬敞，鋪著深灰色絲絨床單，帶著她慣用冷冽淡香的大床上。
她動作略顯僵硬地為兒子拉好被子，仔細地掖好被角，試圖用這些細致的動作來掩飾內心的波瀾。
梁承卻不肯老實地閉眼睡覺。小家伙的眼珠在昏暗的夜燈下轉了轉，忽然伸出兩只小手，一手抓住媽媽纖細的手腕，一手抓住爸爸寬厚的手掌，然后將它們拉到了一起。
不由分說地像完成某種重要的儀式或宣誓一樣，將兩人溫度迥異的手，緊緊地并排按在了自己那隔著柔軟睡衣，溫熱而微微鼓起的小肚皮上。
“這樣就好了！”
他滿意地宣布，聲音帶著堅信不疑的篤定。
“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手拉手，心連心！什么壞人，什么敵人，都會被我們齊心協力打跑的！對不對，爸爸？媽媽？”
在兩人那被迫交疊，溫度與觸感截然不同的掌心之下，梁承的小肚皮隨著他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柔軟地一起一伏，像一座充滿生命力與溫暖的小小山丘，莫名地傳遞出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然而，對于慕容離而言，這姿勢帶來的卻遠不止溫情。
她的手腕恰好被壓在梁啟明的手掌之下，她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梁啟明拇指上那粗糙的薄繭，正帶著灼人的熱度，緊緊地貼在她手腕內側那層薄薄皮膚下。
此刻，正因緊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而劇烈跳動著的脈搏處，溫熱又粗糲，存在感強得驚人，讓她根本無法忽視，更無法掙脫。
就在這時，床頭那盞散發著暖黃光暈的蘑菇造型夜燈，突然毫無預兆地閃爍了兩下，發出“滋啦”一聲輕微的異響，在寂靜的臥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剛剛放松下來的梁承立刻像受驚的小動物，全身一緊，小腳趾都在被子里緊張地蜷縮起來，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往慕容離懷里縮了縮。
“什么聲音？是……是誰在開槍？”
“不是。”
梁啟明面不改色，立刻接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眼睛卻瞥了一眼慕容離，帶著點惡作劇的意味。
“是你的謝宴師父，肯定又在半夜偷摸起來煮泡面或者熱宵夜，用著微波爐，把線路給燒了。”
他一本正經地扯著謊安撫兒子，與此同時，另一只空閑的手卻在厚厚的被子下面，悄悄地帶著試探性，用小指勾住了慕容離那只想要伺機撤離的左手小指。
指尖相觸，如同微弱的電流對接。
慕容離身體一顫，立刻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滿了警告：安分點！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做出進一步的動作，懷里的梁承似乎感應到了父母之間無聲的“交鋒”，不安地動了動，然后使勁兒地往她懷里更深地鉆了鉆，小腦袋拱著她的臂彎，像一只在暴風雨中本能尋求最溫暖庇護所的小奶貓，尋求著絕對的安全感。
梁承困倦地蹭著她柔軟的手臂，嘴里還無意識地嘟囔著，聲音漸漸變得軟糯含糊，帶著濃濃的睡意。
“媽媽身上……好香……暖暖的……比爸爸身上的煙味……好聞多了……”
說完，小腦袋一歪，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似乎真的快要睡著了。
然而，兩人的手，卻依舊被迫交疊著按在梁承身上，被小家伙無意識地“扣押”著，誰也無法先抽離，仿佛成了某種尷尬又親密的聯結。
梁啟明借著兒子半夢半醒營造的微妙氣氛，突然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音，只有緊挨著的慕容離能清晰聽見。
他的語氣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說起來……你上次半夜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說夢話的時候……我聽見了。”
他故意停頓，感受著她手指瞬間的僵硬。
“在夢里，你喊了我的名字。不止一次。”
慕容離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涌上一股被窺破隱秘的羞惱。
她想都沒想，藏在被子下面的腳立刻抬起，毫不留情地狠狠一腳踹在了他近在咫尺的小腿脛骨上。力道不輕，隔著薄薄的睡褲也能感覺到結結實實的撞擊。
“嘶——”
梁啟明疼得吸氣，卻不敢大聲，怕吵醒兒子。
“小承已經睡著了，”慕容離立刻抓住機會，壓低聲音，語氣冰冷地驅逐他，“你的‘任務’完成了。現在可以走了。”
梁承卻在這時，突然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從仰躺變成了側臥，面朝著慕容離的方向。
他像抱著最有安全感的巨大抱枕一樣，將兩人依舊交疊著放在他身上的手，連同媽媽的一截手臂，都緊緊地摟在了自己小小的胸前，抱得死緊，還滿足地蹭了蹭。
“爸爸……”
他在睡夢中發出含糊的囈語，小眉頭微微蹙著，帶著不安。
“別走……打壞人……”
梁啟明看著兒子依賴的模樣，又抬眼看向對面慕容離那張在昏暗光線中明明有些無措卻強裝鎮定的臉，喉嚨里發出一聲充滿得意和勝利意味的低笑。
他微微抬起被兒子抱著的那邊手臂，用口，無聲地對她說：
“看吧……兒子不讓我走。慕容離，你……認命吧。”
看著她那副想發火又怕吵醒兒子，最終只能無奈瞪著他，拿他沒辦法的樣子，梁啟明心頭某處莫名地軟了一下。
他收斂了戲謔，再次低聲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妥協，以及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溫柔安撫：
“放心。我不是要賴在這里。”
他示意了一下被兒子抱緊的手，“等一會兒，等小承睡得更沉，松了手，你們兩個睡床，我再去外面客廳睡沙發。不會……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