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在外面說話聲音有點大了，你們千萬別往心里去，實在不行我給你們跪下。”
徐廠長把幾人拉到辦公室后，就誠懇地道歉，說著還要往地上跪。
朱廠長趕忙一把將其拉了起來：“老徐，你這是干啥？大家都是為自己的廠子謀福利、搞生產，用不著委曲求全。”
“哎……”徐廠長搖了搖頭，“先前我那么說，其實是心里有些怨氣，不過這怨氣不針對你們，而是姓錢的那個王八蛋！”
他咬牙切齒道，“好端端的廠子，硬是讓他們父子倆禍害得不成樣子。若是三陽規規矩矩做生意，名聲也不會臭成今天這樣。你們廠生產的‘飛天一號’固然好，可有些山區對老式自行車的需求量還是極大的。”
“如果我們能好好生產，也不是沒有活路，可錢家父子把持著三陽廠，硬生生把整個廠子給拖死了！”
徐廠長打開暖壺，將門衛大爺剛剛買回來的茶葉放進去，等著給眾人沏茶。
“話說，你們咋想起來讓三陽廠做這個代工？”
他有些疑惑地問道，“照理說，八零廠生產能力不低，幾十萬輛的話，再上兩條生產線，組兩個生產班子應該有希望完成。”
杜國強笑了笑，道：“徐廠長怕是不知道，我們陸川區最近又新入駐了一家自行車廠，專逮著八零廠薅羊毛。若是在原廠生產，估摸著他們天天得來偷師，倒不如找個代工廠，把一部分零件生產分包出去。”
“原來是這樣。”徐廠長點了點頭，不經意間舔了舔嘴唇，內心撲通直跳。
幾十萬輛的生產計劃，這即便是給八零廠做代工，不說賺個盆滿缽滿——至少三陽廠不用擔心倒閉了。
“上次來三陽廠的時候，我看過你們組的班子。”
杜國強道：“生產工藝要換新的，得按照我編寫的零件工藝來生產。機器倒是不怎么要動，到時候讓模具師傅跟著我們畫幾套合適的模具就行。”
“這是自然，你們給我們飯吃，我們沒理由不把這營生做好。放心，你們怎么要求，我們就怎么來。”
徐廠長笑呵呵地說。
誰能想到，幾十分鐘前，這個老頑固還想提著掃把把眾人趕出三陽廠的大門。
做生意就是這樣，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中午一定要留在我們三陽廠吃飯。”徐廠長熱情地說，“上周工廠宰了只大肥豬，做了好多四喜丸子，你們一人得吃一碗。”
朱廠長爽朗地笑了：“恭敬不如從命了，也沾沾咱三陽廠的光，看看這四喜丸子香不香！”
徐廠長帶著幾人往飯堂走，忽然一拍腦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先等一下，我再叫個人。”
他走到不遠處的一處倉庫，敲了敲門，對著門里一頓呵斥。
片刻后，從里面鉆出來個瘦得像根棍子似的年輕人，不情不愿地跟在徐廠長身后。
“這是我家小子，剛拿到初中畢業證，就在廠子里瞎混。”徐廠長戳了戳那孩子的腦袋，道，“叫人，這些都是你長輩。”
“各位長輩好。”小孩有些別扭地開口。
杜國強注意到他袖子上綁著的護目鏡，還有沒摘掉的勞保手套，好奇地問：“你在倉庫里是在干什么活嗎？”
對方低著頭，似乎有些靦腆自閉，沒搭話。
徐廠長擺了擺手，道：“杜技術員，你別管他。這小子每天就知道瞎混，也不想想哪個單位還能接收他，整天窩在這旮旯搞什么微型電機。我就不明白了，這東西能當飯吃？還不如去學門手藝實在。”
“微型電機？”杜國強頓時一愣，連忙問道，“你研究的是微型電機？研究到哪一步了？”
見杜國強對自己研究的東西感興趣，小孩這才抬起頭，靦腆地開口道：“還處于起步階段，原理方面我都已經掌握得差不多了，只是照理論生產出的電機直徑最低也在500毫米左右，遠算不上微型。”
“我覺得，要是能搞到些釹鐵硼，興許尺寸能進一步縮小。可惜我只能弄到一些鐵氧材料，直徑老是降不下來……”
“亂七八糟說了一堆，誰知道你在干些什么。”徐廠長擺了擺手打斷他，“走吧，別談這些沒用的了，耽誤貴客吃飯。”
“徐廠長，這可不是耽誤我吃飯。”杜海深吸了一口氣道：“我看你這兒子，是個天才！”
國內自動化領域起步本就晚，微型電機作為自動化領域的必備物件，早期研究寥寥。
直到后來家電、冰箱等制造業興起，業界才將目光聚焦到這小小的零件上。
可那時，國內微型電機的研究水準已與國際水平拉開一大截——一步落后，步步難追。
誰也沒料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東西，日后用途會如此廣泛，甚至能應用到軍事航母、衛星等尖端設備上。
國內為了攻克這一技術難關，著實吃了不少苦頭，才慢慢摸透門路，生產出合格的產品。
而眼下，在陸川三陽廠這個不起眼的地方，一個平平無奇的少年竟在獨自鉆研這東西。
雖說他做出的電機在尺寸上還遠不合格，但這份親力親為的鉆研勁頭已足夠驚人。
倘若能給他提供一些國際先進的論文和知識作為參考，說不定，真能讓他在這條路上蹚出些名堂來。
“什么天才啊？”徐廠長笑了，“杜技術員，你可別往我臉上貼金。這小子就是不學無術，我都想好了，托點關系，下個月把他安排到三陽廠打掃衛生。興許干上幾年能轉個正式工，早點成家、傳宗接代就得了。”
“他可沒有你設計自行車的天賦？”
“跟微型電機比起來，自行車算什么？”杜國強語氣鄭重，“我說徐廠長，你可不能把咱們國家為數不多的天才扼殺在搖籃里，那樣全國人民都會怪罪你的。”
徐廠長愣了一下：“杜技術員，有你說的這么邪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