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音從來都看不起沈霜云。
前世今生，她都覺得這個姐姐，應該是她腳底的泥，是照應她光鮮亮麗的存在。
她沈婉音理所應當沐浴在陽光下，站在萬人中央，享受萬丈榮光。
也受萬人喜愛。
至于沈霜云，就應該像她的影子一樣，老老實實的躺在陰溝里，滿身污泥，滿臉殘破，仰望著光彩奪目的自己。
這是沈婉音覺得理所當然之事，是她重生后，翻天覆地調換命運后，覺得能得到的結果。
然而……
先不從己愿。
沈霜云站到了陽光下，得到了萬眾矚目，讓人喜愛，她沒有遭到鎮國公府的厭氣，反而得了所有人的喜愛，成了名副其實的國公小姐，甚至，就連世子爺都愛她，想要迎娶她做正妻??！
沈婉音重生一回，自覺聰明，調換命運的結果——
沈霜云獲得了高貴的身份。
沈霜云得到了疼愛她的家人和哥哥。
沈霜云不用做卑微的侍妾，受盡刻骨的折磨，直接成了世子妃！
沈霜云做了她的主母！
沈霜云要成為未來的皇后！
這，這，這……
這樣的結果，沈婉音怎么對家人說？
她是要自己那張粉粉嫩嫩的小臉兒的！
她只能瞞著，只能撒謊，可是如今，在沈霜云面前，下跪求饒，涕淚橫流，口稱‘奴婢’。
甚至，被世子爺踢了屁股，踩了臉。
沈婉音破防了！
她再也瞞不住了，再瞞下去，沈霜云要是真的嫁進王府，做了她的主母。
沈婉音覺得自己會死??！
“爹，娘，大哥，我可怎么辦??？你們幫我想想辦法！”
“你們幫幫我！”
沈婉音破防痛哭！
沈墨言痛心疾首，握著拳頭，狠狠捶向車窗，他咬牙道：“好婉音，你別哭，大哥相信，不是你不好，也不是楚世子不喜歡你?！?/p>
“沈霜云哪里有一丁點兒及得上你！”
“世子爺想娶她，無非就是因為她的身份，是因為鎮國公府！”
“他是想要門當戶對。”
沈婉音淚眼朦朧的抬頭，哽咽道：“真的么？”
“肯定是真的，大哥保證?！?/p>
沈墨言沉聲。
他也是真這么想的！
周氏聽著頻頻點頭。
沈萬里若有所思，所以，不是婉音的福星運不強，而是抵不過楚清晏向往權勢的心。
相比自家，鎮國公府的千金，自然是更好的繼室人選。
況且，那人還是沈霜云。
她可是天生的災星，是和婉音相克的。
沈萬里自覺找到了理由，神色也松弛了不少，他看著沈婉音，視線垂在她凸起的肚皮上。
“好了，婉音，別哭了，你的事兒，爹會想辦法的?！?/p>
“爹去找沈霜云談，她不會嫁給世子爺的?！?/p>
“她搶不了你的位置?！?/p>
“爹給你保證?！?/p>
沈萬里鄭重的說。
“嗯嗯嗯，爹爹，女兒就全靠你了?！鄙蛲褚粢琅f抽泣著，一臉委屈不已的樣子。
周氏看著，急忙撫摸她的頭發，“好孩子，你爹都開口了，就一定能做到，你快別哭了?！?/p>
“娘都快心疼死了?！?/p>
“別怕，別怕，咱們家現在是不顯赫，可你二哥已經進了貢院，等他考完了，高中狀元了，什么沈霜云，咱們都不放在眼里?！?/p>
“世子爺也會因為你二哥更疼愛你的?！?/p>
“我知道了，娘，嗚嗚嗚，我等著二哥金殿提名的那天。”
沈婉音也是滿眼期盼。
承載著沈家希望的馬車，越走越遠。
貢院里，全然不知家中人發生了什么，又是如何期盼的。
沈寧川坐進了屬于自己的號房。
那是一個很小的房子，呃，不，那小的都不能叫房子，只能說是個隔間兒。
如今正值四月，京城的天氣依舊有些冷，小小的貢院，三面木板，一面透風，也沒有個門，面積又小。
沈寧川進去之后，先把被褥鋪在木板上。
那就是他往后九天，吃坐睡臥的地方。
很窄，很短。
他躺下都伸不開腿，得蜷縮著睡，床腳處還有些微微發霉的味道，沈寧川不適應的擰了擰眉。
他已經很長時間，不受這種罪了。
“唉，想我堂堂沈首府，想重回朝堂，居然還要科舉，真是……”
“他們有眼不識金鑲玉啊！”
沈寧川小聲嘟囔著，又把小火爐拿出來，將炭火放到里面，用火折子點燃。
升騰的火焰，讓他冰涼的手腳，微微帶出了些暖意。
“還好，運氣沒有太差，要是分到個臭號就完了……”
臭號就是廁所旁的位置。
沈寧川邊嘟囔著安慰自己，邊將筆墨拿出，輕輕磨著墨條，口中無聲背誦著，他默下來的幾篇文章。
“很快的，很快就會結束?！?/p>
“打馬游街，金殿題名，我沈寧川騰飛的機會，就在眼前……”
遠處，鳴鑼聲響，守護貢院的衙役們，捧著卷子和紙張，沿著甬道開始分發。
沈寧川微微探出頭去，臉上露出勢在必得的神情。
衙役們很快走到他跟前，無聲將紙張放到他桌上。
沈寧川高高昂著頭，沒有先去看考題，而是撩了撩袖子，信心十足的，先把狼毫筆舔飽了墨汁……
他有自信，看到題目的第一瞬間，便能揮毫寫下一篇錦繡文章。
沒辦法，誰讓他得天獨厚，被老天爺照應著重生了呢??！
誰讓他深謀遠慮，提前找人準備好了絕佳的答案呢！
今朝，考場之中，且看是誰家的天下？誰家的狀元？
必然是他沈寧川吶！
哈哈哈哈哈！
沈寧川得意的，輕蔑的，帶著些漫不經心的把試卷打開。
視線輕飄飄的撇下去，他執著筆，剛想要寫，突然……
愣住了??！
整個人，從腦瓜頂到腳后跟兒，全都麻酥酥的，瞳孔擴張，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只有嘴張的大大的。
甚至都有點流口水了??！
他呆坐在那兒，視線死死盯著考題，許久，許久，旁邊的人都開始答題了。
沈寧川還從喉嚨縫里，從嘴角中，爆發出了一聲。
“?。。。。 ?/p>
這一聲，完全發自內心，從丹田而上直沖咽喉。
極其響亮。
并且尖銳。
周遭好幾個考生，被嚇的一哆嗦，遠處的衙役也被引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