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從天而降的、沉重又華麗的身份。
它是一頂桂冠，也是一副枷鎖。
是一個巨大的謊言，也是一個絕佳的跳板。
承認(rèn)？
不。
一個真正的、對自身力量與來歷一無所知的“圣女”，在面對此等陣仗時，絕不會是欣然接受的模樣。
那會暴露她冷靜到可怕的本質(zhì)。
否認(rèn)？
是的，必須否認(rèn)。
但不是理直氣壯的否認(rèn)，而是源于恐懼與無助的、顫抖的、微弱的否認(rèn)。
那才是她此刻，唯一正確的“劇本”。
電光火石之間，明曦已經(jīng)為自己，選好了最完美的表演方式。
她將自己最擅長的武器，發(fā)揮到了極致。
那雙因為巨大的“驚嚇”而蓄滿淚水的桃花眼，終于不堪重負(fù)。
一滴滾燙的淚珠，順著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滑落，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濕潤的水花。
這滴淚，是信號。
是她精心編排的戲劇，拉開的序幕。
她身體的顫抖，不再是單純的偽裝，而是被自己此刻的處境，與即將出口的謊言，激起的真實反應(yīng)。
她向前，邁出了微小的一步，又因為恐懼而下意識地，向后縮了半步。
這個細(xì)節(jié)，精準(zhǔn)地，落入了亞瑟那雙充滿虔誠的藍(lán)色眼眸中。
在他眼中，這并非算計。
這是神圣的存在，在面對凡塵的狂熱時，本能的退縮與不安。
這更加印證了，她就是預(yù)言中那個“不識歸途，手無縛雞之力，于混亂中流離”的，迷途羔羊。
明曦終于鼓起了勇氣。
她張開嘴，干澀的喉嚨里，擠出了破碎的、帶著濃重哭腔的音節(jié)。
“你……你們認(rèn)錯人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脆弱得仿佛隨時都會被風(fēng)吹散。
“我……我不是什么圣女……”
她抬起那雙淚眼朦朧的眸子，無助地，望向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位高大英俊的騎士團(tuán)長。
“我只是一個……一個和哥哥走散了的……迷路的旅人……”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
每一個停頓，都充滿了恰到好處的驚惶。
這完美的“否認(rèn)”，沒有起到任何否認(rèn)的作用。
它如同最精純的燃料，被悉數(shù)倒入了亞瑟心中那團(tuán)名為“信仰”的烈火之中。
火焰，轟然高漲。
謙卑。
是的，是圣女殿下的謙卑。
她身懷神恩而不自知，擁有偉大的力量卻將其視為平常。
她不愿接受這凡塵的桂冠，只因她本就來自比凡塵更神圣的國度。
亞瑟抬起頭。
那雙如同極北冰川般堅毅的蔚藍(lán)眼眸里，此刻，已經(jīng)融化成了磐石般的堅定，與海洋般的憐惜。
“殿下。”
他的聲音，依舊恭敬，卻多了一絲不容置喙的溫柔。
“您的光輝，是無法被掩蓋的?！?/p>
他蔚藍(lán)的目光，掃過明曦身上那件精靈贈予的、由月光草織成的柔軟斗篷。
那斗篷，無法完全遮掩她內(nèi)里那件來自現(xiàn)代文明的、剪裁精致的內(nèi)襯。
那獨特的樣式，便是她來自“天外”的，最直接的證據(jù)。
“請不必害怕?！?/p>
亞瑟的聲音，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幼獸。
“您只是暫時遺忘了自己的身份。圣城，月光城，才是您真正的歸宿?！?/p>
他站起身。
那身沉重的銀白鎧甲，隨著他的動作，發(fā)出了沉悶而流暢的金屬摩擦聲。
一米九開外的高大身軀，在林間投下了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將明曦嬌小的身影，完全籠罩。
他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tài)，再次，向明曦伸出了手。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
而是邀請，是宣告，是決定。
“請允許我，護(hù)送您回家。”
“家”這個字，被他咬得極重。
仿佛那座遙遠(yuǎn)的、建立在山巔之上的圣城，從一開始，就是為她而建。
這溫柔而強勢的姿態(tài)，讓明曦身后的精靈們，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精靈隊長亞文上前一步。
他那雙總是如同高山碧湖般不起波瀾的碧綠色眼眸里，此刻寫滿了警惕。
“人類，她……”
亞文的話，只說了一半。
就被亞瑟一道冰冷刺骨的眼神，生生釘在了原地。
那不再是面對“圣女”時的溫柔與虔誠。
而是屬于圣光騎士團(tuán)團(tuán)長的，絕對的威嚴(yán)與冷漠。
“精靈?！?/p>
亞瑟的聲音，寒冷如鐵。
“感謝你們暫時庇護(hù)了圣女殿下。但現(xiàn)在，她將由我們教廷接管?！?/p>
“接管”這個詞，充滿了不容商榷的霸道。
亞文的嘴唇，抿成了一條鋒利的直線。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人類騎士身上散發(fā)出的，那種近乎瘋狂的、不講任何道理的信仰之力。
這不是能夠溝通的對象。
他看了一眼明曦。
那個弱小的、被推到風(fēng)口浪尖的異界女人，正用一種求助般的眼神，回望著他。
那眼神里，有恐懼，有依賴，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深藏在水光之下的冷靜。
亞文又看了一眼騎士們臉上那種狂熱到扭曲的神情。
他知道，如果自己強行阻攔，一場血腥的沖突，在所難免。
精靈熱愛和平，但不畏懼戰(zhàn)斗。
可為了一個來路不明、充滿了謎團(tuán)的異界人，與這個大陸最強大的軍事力量之一，圣光教廷，在這里開戰(zhàn)，值得嗎？
理智，最終壓倒了沖動。
亞文沉默了。
他那雙碧綠色的眼眸，深深地，最后看了明曦一眼。
那一眼，無比復(fù)雜。
有警告，有同情，還有一絲未能探究到底的遺憾。
最終，他對著身后的精靈們，做了一個隱蔽的手勢。
精靈們看著那群如同鐵桶一般，將明曦團(tuán)團(tuán)圍住的人類騎士，眼中閃過不屑與厭惡。
但他們還是服從了隊長的命令。
沒有一句道別。
也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十幾名矯健的精靈，如同融入水中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退回了森林的深處，很快便消失不見。
他們的離去，帶走了這片林間最后一點屬于自然的、寧靜的氣息。
只剩下冰冷的鋼鐵，與狂熱的信仰。
明曦的心，隨著精靈們的消失，徹底沉了下去。
她最后的退路，被斬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