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也是豪情萬丈，大手一揮，恨不得立馬開足馬力生產個十萬輛囤著。
許哲坐在主位上，看著陷入狂歡的眾人，嘴角掛著笑，眼底卻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憂慮。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產品力是夠了，但那個名為“洋品牌”的緊箍咒，真有這么容易摘嗎？
……
半個月后。
現實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劈頭蓋臉地潑了下來。
首都最大的汽車交易市場，彩旗飄飄，鑼鼓喧天。
啟途X1的展臺搭建得氣勢恢宏，巨大的橫幅上寫著“國產之光，油耗5.2，五星安全”。
然而，展臺前門可羅雀。
反觀對面的大眾和豐田展臺，人擠人，像是在搶白菜。
“大姐，您來看看這車，看看這鋼板，哦不，這是碳纖維，比鋼還硬！”
一名銷售滿頭大汗地拉住一位路過的大媽，賣力推銷。
大媽狐疑地敲了敲引擎蓋，聽著那不同于金屬的悶響，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
“啥纖維？塑料的吧？”
“不是塑料，這是高科技……”
“行了行了，我不懂啥科技?！?br/>大媽嫌棄地擺擺手，指著對面的桑塔納，“人家那是德國車，皮實！你這車輕飄飄的，萬一上高速發飄咋辦？”
“再說了，不到九萬塊錢能有好貨？一分錢一分貨的道理我不懂？”
銷售急得臉紅脖子粗。
“大姐，我們這剎車距離才37米，比那桑塔納強多了！”
“那是你說的，誰知道真的假的？”
大媽撇撇嘴，轉身就走，“買車還得買合資的，開出去有面兒，買個國產雜牌，回村里都要被笑話?！?br/>同樣的場景，在全國各地的4S店上演。
數據？不信。
便宜？那是偷工減料。
省油？車身肯定薄得像紙。
技術更好？
別逗了，華夏人能造出什么好車，肯定沒幾天就壞。
辦公室里，李副總看著慘淡的首周銷量報表，手里的煙燒到了指頭都沒發覺。
“這……這到底是為什么？”
他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明明我們的車更好，更便宜，為什么他們看都不看一眼就去買那些又貴又破的合資車？”
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在兩家車企的高層之間蔓延。
他們以為造出了好車就能贏，卻忘了在2005年，國人的脊梁骨還沒完全挺直。
在這個領域，哪怕你做到了100分，在消費者眼里，或許依然不如洋人的60分。
一份銷量報表被狠狠摔在紅木會議桌上，力道之大，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
“開售半個月，全國才賣出去一千二百零六臺！”
吉利的王總眼球充滿血絲，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粗糲。
“咱們兩家聯手鋪天蓋地的廣告，連九五折的殺手锏都祭出來了，就換來這么個結果？”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那輕飄飄的紙張滑落在地的聲音。
要知道，隔壁的大眾朗逸、豐田卡羅拉，哪怕加價提車，月銷量也是五千起步。
“不公平！真他娘的不公平！”
李副總把領帶扯松，氣急敗壞地在屋里踱步。
“我親自去4S店蹲點，眼睜睜看著客戶試駕完，一個個豎著大拇指夸操控好、夸內飾豪，結果呢？”
“轉身就去了對面大眾展廳，說是雖然咱們車好，但標不行，開出去怕丟人！”
這是最誅心的理由。
無論產品做到極致，在05年這當下，如果不掛個洋車標，仿佛就低人一等。
“再等等?！?br/>主位上的許哲輕輕吹去杯口的浮沫，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還等？再等黃花菜都涼了！”
王總急得直拍大腿，“許總，咱們是不是步子邁太大了？要不降價吧，降到七萬？”
“降價就是自毀長城，以后這牌子就真成低端貨了。”
許哲放下茶杯，目光穿過窗戶投向北方陰沉的天際。
“真金不怕火煉，啟途X1的高光時刻還沒到，甚至……會比我們想象中來得還要快?！?br/>沒有人懂他在說什么。
只當這是年輕人不肯認輸的嘴硬。
然而，命運的轉折點，往往只需要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霧。
深秋，京畿重地。
首都高速公路宛如一條灰色的巨蟒蜿蜒在平原之上，傍晚時分，該死的“團霧”像幽靈一樣毫無征兆地降臨。
原本幾百米的能見度，在眨眼間驟降至不足十米。
刺耳的剎車聲瞬間撕裂了暮色。
那是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撞擊交響曲。
“砰——！”
第一輛車失控撞上護欄，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下坡路段成了修羅場，后續車輛根本來不及反應，像是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頭扎進了前車的屁股。
慘叫聲、玻璃碎裂聲、引擎爆缸聲混成一片。
警笛長鳴，紅藍閃爍的燈光勉強穿透濃霧，映照出令人觸目驚心的慘狀。
二十三輛車。
這是一起特大連環追尾事故。
交警大隊的李隊長趕到現場時，即便見慣了生死，心頭也是猛地一顫。
現場慘不忍睹。
處于中間位置的兩輛老款外資轎車，已經被前后夾擊擠成了鐵餅，A柱像脆弱的麥稈一樣折斷，救援人員甚至找不到下鉗子的地方。
“快！這邊這輛大眾，駕駛室嚴重變形，司機腿卡住了！”
“那輛本田氣囊沒彈出來！快叫救護車！”
媒體的長槍短炮緊隨其后，閃光燈在這個充滿血腥味和汽油味的夜晚瘋狂閃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幾輛慘遭蹂躪的合資車上。
車身前部潰縮嚴重，駕駛艙侵入量大得嚇人，一名司機滿臉是血地被抬出，早已沒了聲息，另外三名重傷員的哀嚎聲更是讓人心碎。
這可是平時老百姓口中“皮實耐造”的洋品牌啊。
然而，當李隊長的手電筒光束掃過事故中心區域時，他的手抖了一下，光柱定格住了。
“這……這是什么車？”
所有順著光線看過去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兩輛銀灰色的轎車，夾在一堆廢銅爛鐵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雖然前后保險杠已經面目全非，車燈碎了一地，但令人驚駭的是，它們的乘員艙竟然保持著驚人的完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