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靜嫻滿眼詫異，下意識攥緊了刮刀，目光在整潔的后廚里轉了一圈。
青磚地面干爽，墻角的水缸冒著淡淡的濕氣，半點冰碴的影子都沒瞧見。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江茉，這……這春日里哪來的冰？”
她聲音疑惑不解，“便是京中勛貴府邸，這些日子過去，冰窖里的存冰也該所剩無幾了。”
江茉見她驚得瞪圓了眼睛，眼尾還泛著淡淡的紅，像受驚的小鹿，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別急，并非存冰，我早有準備，能現做出來。”
她說著揚聲朝后院喊了聲：“鳶尾，把庫房那袋硝石拿來。”
秦靜嫻覺得自己仿佛聽天書。
什么什么？
冰還能現做出來？
那不是老天爺從天上下下來的嗎？怎么能現做出來？
難不成江茉是仙女，可以直接讓老天下雪不成？
“好嘞！”
門外傳來清脆的應答聲，很快鳶尾抱著個粗麻布袋快步走進來，布袋沉甸甸的，壓得她胳膊微微發顫。
“姑娘，硝石拿來了！”
這硝石早早就準備好了。
不止秦靜嫻好奇，她也好奇，彭師傅也好奇，桃源居所有人都好奇，全眼巴巴等著自家姑娘制冰呢，可算等到了。
秦靜嫻探頭去看，只見鳶尾將布袋放在地上，解開繩結，里面露出一堆青白色的晶體粉末，大小不一，棱角分明。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光，聞起來是淡淡的土腥味。
硝石？
“硝石是什么？”秦靜嫻輕聲問道。
她伸手想去碰，又怕是什么稀罕物件，指尖在半空中頓住。
江茉隨手拿起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硝石遞給她，“隨便拿不礙事，這東西看著普通，卻是制冰的好物。”
秦靜嫻懂了，這東西可以做出冰！
硝石觸手微涼，拿在手里有種細密的顆粒感，不像石頭那般堅硬，反而有些松脆。
“就憑這個，便能造出冰來？”
她實在難以想象，這不起眼的晶體竟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若是能做冰……
若是能做冰，炎熱的夏日就不會那么難熬了！
江茉從水缸里舀了滿滿一盆清水，又取來一個稍大些的陶盆，將水盆穩穩放進陶盆中央，兩盆之間留出了一圈空隙，加水。
“鳶尾，幫我把硝石倒進去。”
鳶尾應了一聲，雙手拎起麻布袋，順著陶盆的邊緣，將硝石緩緩倒入空隙中。
青白色晶體嘩啦啦落下，很快便在兩盆之間堆起了一層，細碎的粉末隨著動作揚起，帶著淡淡的涼意。
秦靜嫻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盆水，生怕錯過一絲變化。
江茉又拿起一根木筷，時不時攪動一下硝石，讓其均勻分布在水盆四周。
“硝石遇水會吸熱，能把周圍的溫度降下來，時間久了，盆里的水自然就結成冰了。”
江茉一邊攪動，一邊解釋道，“不過要選純度高的硝石，效果才好。”
她手里這些都是提純過的。
秦靜嫻聽得入了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殘留的硝石涼意。
府里的冰都是冬日里從河中鑿取，藏進深深的冰窖，耗費人力物力，夏日里一小塊冰都算得上奢侈，沒想到江茉竟能用這樣簡單的法子，隨時隨地造出冰來。
“這法子也太神奇了。”
只見水面已經泛起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附著在盆壁上，漸漸凝聚成細小的冰粒。
“也就這點用處了。”
江茉笑了笑，手下不停，繼續攪動硝石，“等水結成冰，我們就把面團放進去鎮著，黃油遇冷凝固，后面塑形的時候，酥皮不容易破，烤出來的層次也更分明。”
鳶尾在一旁看得新奇，忍不住湊過來：“姑娘，這硝石制冰是不是很快呀？”
“快是快，就是費硝石。”江茉道，“這么一盆水，得用小半袋硝石才行，不過用來鎮面團，倒是足夠了。”
秦靜嫻蹲下身，仔細看著水盆的變化。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盆壁上的冰粒已經越積越厚，水面也漸漸平靜下來，不再有波紋，陶盆摸上去冰涼刺骨。
又過了片刻，中間盆中水面真的結起了一層薄冰，木筷輕輕一戳，能感覺到冰層下的水還在流動，但表層已經凍得結實。
“真的結冰了！”
秦靜嫻低呼一聲，眼中閃爍著亮晶晶的光。
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水慢慢變成冰，那種神奇的感覺很特別。
江茉看冰層已經足夠厚，便將裝著面團的瓷碗放進冰盆里，又往陶盆里添了些硝石，確保溫度能一直保持低溫。
“這樣鎮半個時辰，面團就差不多了。”
秦靜嫻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到的少許硝石粉末。
“你就這樣讓我知道冰是怎么做出來的，不怕我說出去嗎？”
不用想也知道這個法子一旦傳出去，會引起全天下的轟動。
那可是冰啊！
冰原來是可以做出來的，這不簡單的是個法子，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寶藏，一座金山，有了這法子還怕銀子不到懷里來嗎？
江茉聞言，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秦靜嫻時，眼底是坦坦蕩蕩。
她將木筷擱在陶盆邊緣，手指拂過衣襟上沾著的面粉，聲音溫潤如春日流水。
“靜嫻既問了，我便實話說與你聽。”
“這硝石制冰的法子，說難不難，說易不易。”
她走到案臺前，拿起一塊未用完的硝石，對著光轉動了一下，青白色的晶體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硝石雖不算罕見，卻需純度極高者方能制冰，尋常礦上采來的多含雜質，耗費不少功夫。再者，制冰需用大量硝石，一盆水便要小半袋，想大規模制冰售賣，成本高，尋常百姓未必買得起。”
秦靜嫻細細思索，江茉說得極有道理。
她深知采冰藏冰的不易，也清楚勛貴人家對存冰的依賴，若這硝石制冰成本太高，確實難以普及。
“何況，”江茉話鋒一轉，“我的桃源居，靠的是美食立足，并非靠制冰謀生。這法子于我而言，不過是做點心時的小助力，能讓桂花酥的酥層更分明，讓夏日里的涼糕更爽口，便足夠了。”
她看向秦靜嫻，目光真誠，“我信你并非搬弄是非之人，更不會將這法子隨意傳揚出去，害我桃源居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被江茉這般信任，秦靜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輕輕點頭，“你放心，我絕不會說出去。”
這般神奇的法子，還是好好藏著吧。
被有心人知道攪得不得安寧，她可就吃不到桃源居的美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