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靜拐角處，氣氛依舊僵如凝結的寒冰。
江茉垂著眼，纖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緒。
鳶尾氣得臉頰通紅，胸口不住起伏。
孟舟眉頭緊鎖，神色滿是憂慮。
平陽公主在京城的權勢，絕非他們這樣剛在京城立足的小商戶能抗衡的。
“錢掌柜，商行立足，信義為先，今日你若是這般毀約，日后鴻運拍賣行在京城商戶心中，怕是再無信譽可言。”
錢豐被兩人說得額頭冷汗涔涔，順著鬢角往下滑落，浸濕了錦緞長衫的領口。
他搓著手，滿臉苦相，左右環顧生怕被旁人聽去，壓低聲音。
“江姑娘，孟小哥，我一個小小的拍賣行掌柜，上有老下有小，實在不敢跟公主府作對啊！甲字三號席位我是真的給不了，后院末等席位已是我拼著得罪公主府的風險給的，你們就當可憐我，先委屈一時，日后我定然親自登門給桃源居賠罪！”
他還想再勸，卻聽得拍賣行外傳來一陣肅穆的鳴鑼聲，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原本圍在門口竊竊私語的賓客們瞬間噤聲，紛紛往兩側退去，臉上皆露出敬畏之色，交談的聲音都壓得極低。
“平陽公主的車架到了！”
不知是誰低低說了一句。
人群分列兩旁，江茉等人也循聲望去，只見遠處一行儀仗浩浩蕩蕩而來。
華蓋迎風而立，數十名身著玄色鎧甲的侍衛開路，腰佩長刀，神情肅穆，身后跟著一眾侍女仆從，個個衣著精致，步履整齊，氣派非凡。
一輛極盡奢華的雕花馬車緩緩行至拍賣行門前。
馬車由兩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拉著，車身上鑲嵌著瑪瑙玉石，簾幕是上等的云錦面料，繡著繁復華貴的牡丹紋樣，一眼便知身份尊貴。
兩名侍女上前，恭敬地掀開簾幕。
一只戴著赤金護甲，指尖捏著翡翠扳指的手緩緩伸出。
平陽公主身姿婀娜地走下馬車。
她身著一襲深紅色織金繡鳳長裙，外披煙霞色披風，頭戴赤金鑲東珠鳳冠，妝容濃艷，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高傲與威嚴，周身散發著不容侵犯的氣勢。
一出場，便壓得全場氣氛都凝重起來。
錢豐一見平陽公主現身，哪里還顧得上勸說江茉三人，連忙整理衣衫，恭恭敬敬地快步上前，彎腰行禮，姿態謙卑。
“錢豐恭迎公主殿下大駕，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周圍的賓客、仆從、侍衛也紛紛跪地行禮，齊聲高呼：“參見平陽公主！”
“都平身吧。”平陽公主懶散道。
眾人起身，仍不敢直視。
平陽公主面色慵懶，昂首前行，視線掃過人群，觸及江茉容貌的那一刻，腳步不自覺地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驚艷。
眼前的女子一襲素雅湖藍長裙，未施粉黛，卻生得眉目如畫，肌膚勝雪，清艷絕倫，宛如山間初融的冰雪，又似空谷幽然的幽蘭。
那般干凈澄澈的容貌，在滿場錦衣華服，濃妝艷抹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出塵。
尤其是那雙眼睛和美人痣簡直絕了。
清澈透亮的桃花眼，平靜無波，即便面對自己這般皇族威勢，也沒有半分慌亂，反倒透著一股疏離的淡然。
此人風骨容貌，竟是她生平僅見。
平陽公主心中暗自訝異。
她見慣了京城中的美人，后宮妃嬪、世家貴女，個個皆是絕色，都比不上這一位，素凈又動人心魄。
她盯著江茉看了片刻，眉梢微挑，心中那點驚艷過后，又升起幾分懶怠。
平陽公主收回目光，恢復了高傲淡漠，沒再多看江茉一眼，仿佛她只是路邊不起眼的塵埃，徑直朝著拍賣行大門走去。
周身的侍衛立刻簇擁上前，護在她身側，氣勢逼人。
錢豐見狀，弓著身子一路小跑跟在平陽公主身后，準備伺候公主入內，全然將還在原地的江茉三人拋在了腦后，連半句交代都沒有。
見錢豐要走，孟舟臉色一沉，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攔住他的去路。
“錢掌柜，你這就想走了？我們席位的事還沒有個說法，你打算不了了之嗎？”
錢豐被攔住，不敢大聲呵斥，生怕驚擾了前面的平陽公主，只能壓低聲音，急得跺腳。
“孟小哥，你快讓開！公主殿下在此，豈能耽擱？我都說了，給你們安排后院末等席位，這已是我最大的誠意，你們趕緊從側門進去，別在這兒惹事！”
爭執聲不算大，剛好飄進了已經走到門口的平陽公主耳中。
她原本已經抬腳準備踏入大門，聞言腳步猛地停下，緩緩轉過身來。
深紅色的裙裾掃過青石板地面，帶著幾分冷意。
她看向錢豐，又掃了一眼江茉三人，語氣是幾分慵懶的傲慢，字字清晰。
“本宮方才好像聽見，你要給這幾個人安排席位？”
錢豐一聽公主開口，嚇得渾身一哆嗦，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結結巴巴地解釋。
“回、回殿下，是這幾位姑娘公子，今日前來參加拍賣，沒了席位，小人想著……想著給他們安排個偏僻位置，讓他們能入內觀拍，免得擾了殿下的雅興。”
平陽公主聞言，饒有興致地勾起嘴角。
赤金護甲輕輕敲擊著腰間的玉佩，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漫不經心地掃過江茉，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本宮說讓你給他們安排席位了嗎？”
幾人面色一變。
錢豐頓時恨不得跟江茉三人撇清關系。
江茉則是皺眉思索，自己何時得罪過這位平陽公主。
看對方的樣子敵意不大，但實實在在說了這樣的話。
“遵公主殿下命令，公主殿下里面請。”
錢豐怕節外生枝牽連自己，趕緊請平陽公主入內。
平陽公主施施然轉身，走進拍賣行。
錢豐看著平陽公主翩然入內的背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再也顧不上江茉三人的臉色，狠狠瞪了孟舟一眼，壓低聲音惡狠狠道：“你們都看見了！不是我不幫，是公主殿下發話了，今日你們休想踏入拍賣行半步！再在此處糾纏，惹惱了公主殿下，別說你們桃源居，整個京城都沒你們的立足之地！”
他一把揮開孟舟攔著的手，慌慌張張地追著平陽公主進了拍賣行，連一個眼神都不愿再留給他們。
周遭賓客見狀，紛紛投來憐憫的目光，議論聲雖小，卻字字扎耳。
“瞧這三人穿著樸素，想來是沒什么來頭的，竟敢跟平陽公主做對，真是自不量力。”
“可不是嘛，平陽公主素來驕縱，在京中誰敢得罪，這下他們怕是連門都進不去了。”
“這位姑娘生得倒是極美，可惜沒什么靠山，在這京城，空有容貌可沒用。”
鳶氣渾身發抖，上前一步想要理論，被江茉伸手拉住。
她看向江茉。
只見自家姑娘依舊淡然，絲毫沒有被旁人的議論和方才的刁難影響，只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
“姑娘，他們太過分了！平陽公主分明是故意刁難我們，我們明明早就定好了甲字三號席位，被搶就算了，憑什么現在還不讓我們進！”
鳶尾氣得眼眶發紅，嗓音哽咽。
孟舟眼中滿是無奈。
“小師傅，咱們是不是無意間得罪了平陽公主？”
他只能想到這一個可能。
不然平陽公主總不能是閑的沒事覺得為難他們很好玩？
鳶尾茫然地想了半天。
“我對她沒有印象。”
這些有權有勢的人一般有仇當場就報了，哪里會壓在心里頭，她確定自己從來沒見過平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