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省城，梧桐樹葉已經舒展成巴掌大，陽光透過葉隙在省委招待所的青磚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沈青云走進會議室時，里面已經坐了不少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茶香和打印紙的油墨味。他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目光掃過全場，都是各市的市委書記和糧食系統的負責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凝重。
“沈書記，來得挺早啊。”
鄰座的漢東市市委書記笑著打招呼，手里還捏著一份《糧食安全保障條例》。
沈青云點頭致意，剛想開口，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省委書記田富國走了進來，身后跟著中央巡視組的幾位同志。全場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站起身歡迎。
今天是全省糧食工作會議，同時也是中央巡視組抵達湘南省巡視糧食系統的日子，大家自然很重視。
田富國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不用客氣，都是自己人。今天把大家叫來，是因為中央巡視組馬上要對我省糧食系統進行專項巡視，重點是十六個省級儲備糧庫。”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沈青云身上：“華陽的青云糧庫是重點中的重點，儲存量占全省的七分之一，沈青云同志你要多上心?！?/p>
沈青云挺直腰板：“請田書記放心，我們一定配合好巡視組的工作?！?/p>
田富國點點頭，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糧食安全是國之大者，這句話不是口號。我省作為糧食主產區，儲備糧庫就是我們的天下糧倉，是應對自然災害、市場波動的壓艙石?！?/p>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但最近幾年，糧食系統的問題頻發，挪用儲備糧、虛報庫存、以次充好……這些問題，觸目驚心！”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只有田富國的聲音在回蕩：“去年鄰省查處的糧倉碩鼠案，一個糧庫主任竟然挪用儲備糧三萬噸，把陳化糧摻入新糧，從中牟利上千萬元。同志們，這不是個案，是警鐘！”
他敲了敲桌子，面前的茶杯輕輕晃動：“中央巡視組這次來，就是要查清楚三個問題：一是儲備糧數量實不實，二是質量好不好，三是管理規范不規范。尤其是那十六個重點糧庫，賬目要一筆一筆對，庫存要一袋一袋查，絕不允許賬實不符、轉圈糧這些貓膩！”
坐在前排的省糧食局局長臉色有些發白，手里的筆在筆記本上劃來劃去，卻沒寫下一個字。田富國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我知道有些同志心里發虛，怕查出問題。但我告訴你們，有問題不怕，怕的是捂著蓋著，小病拖成大病。這次巡視，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的后臺有多硬，都要一查到底！”
沈青云在筆記本上寫下“青云糧庫”四個字，旁邊畫了個著重號。
他想起去年去糧庫視察時，主任李長?？偸抢@著庫存臺賬走，當時只覺得是基層干部不懂匯報技巧，現在想來，恐怕沒那么簡單。
“儲備糧庫的管理，要做到四嚴：嚴格數量管理，嚴格質量檢測，嚴格出入庫手續，嚴格責任追究?！?/p>
田富國的聲音擲地有聲，看著眾人說道：“誰要是在糧食上動歪心思，誰要是敢把主意打到儲備糧上，就別怪組織不客氣！”
中央巡視組的組長插了句話：“田書記說得很對。我們這次巡視，就是要給糧食系統來一次全面體檢，既要發現問題，更要形成震懾。希望各市積極配合，不要有抵觸情緒，更不要搞小動作?！?/p>
田富國接過話頭：“配合巡視組工作，是政治責任。哪個市出了問題，哪個市的主要領導就要負責?！?/p>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青云身上，緩緩說道：“華陽的青云糧庫，歷史遺留問題不少，沈書記要親自抓，確保不出紕漏?！?/p>
“是，田書記?！?/p>
沈青云鄭重承諾。
田富國兩次點了自己的名字，看樣子要多注意一下那個青云糧庫的事情了。
會議持續了三個小時，散會時已經是下午。
沈青云走出會議室，初夏的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田富國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青云，青云糧庫那攤子事，我不放心。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便飯，聊聊具體情況?！?/p>
沈青云心里一動：“有時間，田書記?！?/p>
晚飯安排在省委食堂的小包間，四菜一湯，都是家常口味。
田富國給沈青云倒了杯酒：“青云糧庫的前幾任主任，有兩個都出了問題，一個挪用公款，一個以次充好。李長福雖然看起來老實，但能在那個位置上坐五年，不簡單。”
“我會重點關注?！?/p>
沈青云喝了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回去就安排全面自查，賬目、庫存、設備，一個不落。”
“好?！?/p>
田富國點點頭，對沈青云說道：“巡視組下周就到華陽，你要提前做好準備。記住，糧食問題無小事，一粒糧食關系著千家萬戶的飯碗，馬虎不得?！?/p>
沈青云重重地點頭。
回到華陽時，已經是深夜。
車子駛進市區，街道兩旁的路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偶爾有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
沈青云靠在椅背上，腦海里反復回響著田富國的話。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糧食局局長趙立冬的電話：“明天上午九點，召開糧食系統緊急會議，重點部署青云糧庫的自查工作，通知李長福必須參加。”
掛了電話，他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青云糧庫的問題查清楚，絕不能讓“天下糧倉”變成“碩鼠樂園”。
車窗外的梧桐樹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預警。
沈青云知道，一場硬仗即將開始，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
凌晨三點的電話鈴聲，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燙在沈青云的耳膜上。
他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床頭柜上的玻璃杯被震得哐當作響，里面的水晃出大半，在深色的木紋桌面上洇出一片濕痕。
“沈書記……”
吳明浩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被濃煙嗆過的嘶啞，每個字都像是從砂紙磨過的喉嚨里擠出來的：“青云糧庫……著火了！”
“什么？”
沈青云的心臟驟然緊縮，睡衣領口被他攥得變了形。
青云糧庫這四個字，在他腦海里炸成一團火光。
儲備糧庫對一個地區的重要性，怎么強調都不為過。
它是保障糧食安全的“壓艙石”，是應對自然災害、市場波動的“穩定器”，更是億萬百姓飯碗的“安全閥”。
華陽市作為湘南省的農業大市，青云糧庫儲存著全市近三分之一的儲備糧，其中包括可供全市人口三個月食用的應急救災糧，以及國家戰略儲備糧。
這些糧食不僅關系著民生安定，更牽動著區域經濟的神經。
糧價穩定，市場才能穩定；糧倉充盈，民心才能安定。
這樣的地方突發大火，絕非小事。
更重要的是，省委書記田富國昨天才三令五申的要自己注意青云糧庫的問題，結果現在就失火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火勢怎么樣？”
沈青云的聲音已經徹底清醒，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太大了……”
吳明浩的聲音非常急促，對沈青云說道：“消防隊已經去了四十多輛消防車，但風勢太猛，倉庫又都是磚木結構，現在已經燒穿了十幾個倉庫……”
沈青云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寒意順著腳底直竄頭頂。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邊穿一邊說：“通知市委常委和相關部門負責人，立刻到市委大院開會，半小時內必須到齊！”
“是！”
掛斷電話，沈青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撥通了田富國的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田富國的聲音帶著剛從睡夢中驚醒的沙啞，卻依舊沉穩：“青云？這個點打電話，出大事了？”
“田書記，華陽市青云糧庫著火了，十幾個儲備糧倉被燒毀，火勢剛剛控制住?！?/p>
沈青云的聲音像浸了冰，緩緩說道：“發生在這個節骨眼上，恐怕不簡單?！?/p>
電話那頭沉默了，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沈青云能想象到田富國此刻正眉頭緊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半晌之后，田富國才開口說道：“中央巡視組明天就要進駐，重點檢查糧食系統，今天凌晨就著火？”
“是?！?/p>
沈青云的語氣斬釘截鐵，冷冷的說道：“我懷疑是火龍燒倉，有人在故意銷毀證據?！?/p>
到了這個地步，他自然不可能去為什么人遮掩。
巡視組馬上到來的節骨眼兒上，偏偏糧倉著了火，這要不是故意的，打死沈青云都不相信，作為警察出身的干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出反常必有妖，這里面肯定是有問題的。
敢在自己面前上眼藥，沈青云不把這幫腐敗分子揪出來，他就不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