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逐漸退去。
“嘶……”蕭山是被一陣鉆心的頭痛喚醒的，他掙扎著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有些模糊。
好一陣過去，才漸漸聚焦，眼前是他簡陋又熟悉的房頂，幾根橫木在昏暗中，橫亙在上方。
他的大腦漸漸變得清醒，從大魚、打撈沉船、再到岸上遇到許曼母女倆……一幅幅畫面紛亂而至，最終定格在回來眼前一黑倒在床上的畫面。
“我這是睡了多久？”他喃喃著準備起身，可剛一動彈就感覺到大腦深處傳來的針扎似的疼痛，“嘶……”
他放棄起身，只是抬手揉按太陽穴，但就在抬手瞬間卻猛地頓住。
觸感不對！
身上那件孫局長給買的中山裝消失了，他的短袖褂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的發白、帶著一絲絲皂角香氣的汗衫。
褲子也換了，鞋子襪子也脫了。
最關鍵的是，他發現自己似乎并不是隨意倒在床上！而是以一種十分契合舒服的姿勢，躺在枕頭褥子上，身上還蓋著被子。
難道……這是睡著之后自己做的？
不！不可能！是有人！
“誰？張叔還是……”蕭山心中一驚，連忙掙扎著起身警惕地看向昏暗的老屋。
屋內昏昏暗暗的，并沒有人，但……卻飄來了一股極其誘人的、混合著魚鮮和淡淡姜味的香氣！
很香！
咕嚕！咕嚕嚕！
幾乎在聞到這股味道的剎那，蕭山只覺得空癟的肚子，立馬發出了清晰的抗議聲。
他“咕嘟”地咽了口唾沫，尋著香味向屋外灶間走去。
只見，在昏黃的陽光下，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彎腰小心地用木勺攪動著灶臺上那口咕嘟咕嘟的鍋。
下方的木柴，燒的噼里啪啦，隱約間火光勾勒出了她柔和的側臉輪廓和高馬尾，幾率散下來的碎發被她隨意別到了耳后。
鍋里，乳白色魚湯正在不停地翻滾冒著泡，熱氣氤氳升起，將她籠罩在了一層溫暖的人間煙火氣息里。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趙嵐。
在看到是她后，蕭山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在心頭不知名的地方，反而又涌現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感。
他的心，開始泛起了一絲絲的暖意。
就像是平靜多年的湖面，被丟入了一枚石子，漾開層層漣漪。
這種睡醒了有人幫忙煮飯的場景，他曾經極為貪戀，可自從雙親出現意外后，就一直沒再體會過。
哪怕擁有五年婚姻，他也只是那個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從未體驗過這種別人因為他，而忙碌的感覺。
尤其是眼前這位省城來的、看起來家世極好的研究員，竟然會守在這噼里啪啦燒的通紅的灶臺前，而且還……還給他換了衣服……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后的動靜，趙嵐手中動作一僵，連忙轉身看了過去。
昏黃的陽光打在她精致的臉上，那雙明亮的杏眼里似乎還夾雜著一絲絲的擔憂。
不過在看到是蕭山后，瞬間化作驚喜，放下鍋勺立刻沖了過來：“你醒了！”
語氣中，帶著十分明顯的雀躍。
“感覺怎么樣？我看你中午額頭燙的厲害，現在呢？”說著，她直接伸手想要探探蕭山的額頭，看看溫度，不過又覺得有些不妥，手頓在了半空中有些急促的解釋道，“那個我看你突然昏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然后我就喊人來，那個老大夫說你只是累壞了，休息休息就好，但我覺得累壞了怎么額頭會那么燙？”
“我想你一定是給我穿衣服的時候，著涼了，所以我就問隔壁家的嫂子買了條魚，不過她說什么都不給要我的錢……”
她絮絮叨叨的說著話，語氣里還帶著后怕和擔憂，同時也有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關切。
這個樣子，和碼頭上那潑辣的模樣，倒是截然不同，反倒更像是……一位心有余悸的小媳婦。
在念叨著自家男人。
“我沒事了。”蕭山開口，喉嚨因為長時間沒進水有些沙啞，一說話他的目光就下意識落在了趙嵐還帶著點灶灰的鼻尖上。
心中，暖意滋生。
這種被人關心、被人掛念、被人念叨的感覺，真的很好。
他笑了笑，快速挪開目光輕聲道：“謝謝你……就是我這……”說著低頭看向自己身上被換下來的衣服。
“呃那個……”趙嵐的小臉，騰得一下，就紅了，就像是熟透了的紅蘋果，飽滿光滑，遮擋在碎發下的小喬耳垂，也染上了一抹粉色。
她低下頭，眼神飄忽，不敢直視蕭山，就連聲音也低了許多：“那個那個……你身上衣服都濕透了，而且那么臟……我看你昏睡就……就怕你著涼……就找隔壁的桂花嫂要了身干凈的……”
越說，她的聲音就越小，頭也低的越狠，似乎察覺到不對，她又連忙解釋道：“那個衣服最后是、是柱子哥幫你換的，我可沒偷看！”
這句話，就像是在故意澄清什么似的，帶著慌亂和羞澀。
這副模樣，看的蕭山心中莫名漏跳了兩下，頭痛在這一刻，似乎都減輕了許多。
“好了，我沒有別的意思。”蕭山的聲音不自覺的柔和了許多，嘴角彎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只是……謝謝你。”
“嗯……啊對了！魚湯快好了，我先、先去看看！這可是新鮮的小鯧魚，桂花嫂子說可補了！”
趙嵐含糊地應了兩句，然后找了個理由，逃也似的轉身回到灶臺邊，拿起勺子就要攪動湯鍋。
可勺子幾乎快被熱氣蒸熟，溫度十分高。
但！趙嵐只是擰了擰眉頭，咬牙頂著這股滾燙，默不作聲的攪動起來。
啪啦，灶臺下的柴火崩飛一處火光，圍著小小的老屋里，帶來了一絲淡淡的暖意。
廚房外，蕭山靠在門框，靜靜看著趙嵐的背影。
昏黃的光線再一次勾勒出她纖細專注的側身，空氣中不僅僅彌漫著魚湯的鮮香，還有一股淡淡的不知名花草的清新氣息。
雖然很淡，卻奇異的能夠安撫著他頭痛的大腦。
“對了，趙研究員……”看著對方手忙腳亂，拎著勺子找勺子的樣子，蕭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絲。
“啊？！”趙嵐猛地被嚇了一跳，身子瞬間繃了起來，“怎么了蕭顧問？”
“叫我蕭山吧，這里又不是什么研究所，再說了……我也不是什么顧問。”說話間，蕭山看向她，眼神坦坦蕩蕩的，十分干凈。
看到這一幕，趙嵐明顯愣住了。
隨即那雙明亮杏眼就彎成了月牙，耳垂處的粉紅也更加深了，她點點頭聲音中更輕松了許多：“那……你也別叫我趙研究員了，叫我趙嵐……或者……”
最后幾個字輕的幾乎聽不見：“或者……小嵐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