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幾聲粗魯的吆喝接二連三的響起來,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腋下夾著鼓囊囊皮包的男人,正在奮力扒拉開擋在面前的漁民,往碼頭邊靠了過來。
領頭的赫然是個梳著大背頭、油光滿面的胖子!
他的脖子上還帶著小指粗的金鏈子,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的,直晃得人眼花!
“好家伙,他是鎮上最大的魚販子,陳老板!”有認識的人驚呼出聲,詫異地叫了一聲,“想不到這家伙的嗅覺,竟然這么靈敏。”
得到恭維,陳老板綠豆似的小眼睛,死死黏在了那正在下落的魚王身上。
嘴角的哈喇子,幾乎快要控制不住。
他看了眼蕭山,連忙堆起職業性的假笑,聲音拔高了好幾個分貝問道:“蕭顧問、蕭英雄!哈哈哈哈,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這魚嘛……嘖嘖嘖,一看就是神物!絕對是神物!我陳某人代表舟城水產公司,先給大家伙、給漁村諸位表個態,這條魚王,我們公司要了!當然價錢嘛,好商量好商量!”
“是呀,好商量!”
“放心吧,我們水產公司,絕對是最實誠的!”
“沒錯沒錯,價格好商量。”
他身后,幾個跟班在看到老大發話后,也連忙幫腔,一個個的唾沫橫飛。
“商量?這種事還要輪得到你商量?大家各憑所需!”
旁邊,一個看起來有些干瘦,但眼神卻十分精明的中年人不樂意了,他先是轉身沖蕭山介紹道,
“我是隔壁縣的水產站站長老李。”
說完這個,才回過身看著此前的周扒皮,眉頭皺了皺道:“老周啊,你背靠舟城吃相別這么難看!這魚王,其實我們縣里的國營飯店啊,早就預定了!”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
目光在周圍人身上掃了掃,最后轉身看著蕭山,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蕭顧問,我們出這個數!”
“三百?老李你小子這么多年沒見,還是這么摳搜?三百塊打發叫花子呢?”
就在老李聲音剛落,又是一個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口音,他是市里來的采購員,“蕭顧問,我們市國營飯店出五百!現錢!只要你點頭立馬把這錢給你!!”
“五百算個毛?我出五百五!”
“六百!我們廠子年底要招待貴賓,如果有了這魚王撐場面,絕對物有所值!”
“你一個廠子的破招待有什么好用魚王呢?弄個魚孫差不多了啊!我出六百二!”
“我……”
就這樣,擠進來的一群人之中,價格就像是爆竹似的,節節攀升。
這聲音,聽得漁村的漢子們,眼睛都直了!
呼吸,更是愈發的粗重起來!
他們確確實實知道這金槍魚值錢,但誰也沒有想到僅僅只是一條大魚就能賣到六百多!
這要是全賣了,三條船好幾噸魚恐怕能賣不少錢啊!
小海更是直接攥緊了旁邊柱子的胳膊,攥得他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但他沒有在意,只是大口吞咽著口水。
“柱子哥,你聽見沒?六百二!六百二啊!這可是六百二十塊!你見過這么多錢嘛?”
“我……我見過……在電視上見過!山子哥前幾天還拿回來了不少嘞!”
柱子被掐的齜牙咧嘴,但還是倔強的嘴硬著,只是……雙眼盯著那條魚王,就像是看到了一座金山,在眼前堆起來!
不論是蕭山捉的那船大黃魚,還是石斑魚又或者后面的海帶魚,確確實實都賣出了不菲的價格。
可——那都是輪船賣的啊!
現在的六百二可只是一條魚!
一條魚六百多塊錢?!這放在以前,誰要敢在他面前這么說,他柱子絕對會抽兩個大鼻竇過去,讓那人醒醒酒。
可現在……柱子‘啪’的一聲,抽在了小海腦袋上,低聲問道:“小海,疼不疼?”
“啊?不、不、不疼,我開心著嘞。”小海揉著腦袋,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上方傳來的酥麻微痛。
廢話,任誰這個時候中獎中了五百萬,挨一巴掌都不會覺得痛!
“嘿嘿,讓讓、讓讓!”
眼看有人吆喝了起來,劉老漢和老王頭也都從各自的船上下來,擠到了蕭山跟前。
兩個加起來一百歲的老人,此時激動地各個滿臉通紅,搓著手眼巴巴的看著蕭山!
就等他一聲令下!
這可是六百多塊一條魚,像這樣的他們各自船上都有那么一兩條,雖然小一點,但是賣個三四百問題不大!
而也就這么一會功夫,魚王的價格就已經爭論到了七百塊!
幾個大老板臉紅脖子粗的已經開始罵起臟話,陳胖子更是擼起袖子,準備動手!
就在這個混亂的檔口,人群外忽然傳來了一個慢悠悠地、不容置疑的威嚴聲音。
“呦呵,還挺熱鬧啊?”
這道聲音并不算大,甚至有點低,但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碼頭上喧囂的聲音,人群也下意識的分開了一個通道。
只見在人群外,一個穿著正式毛呢外套、梳著一絲不茍的分頭、看面相約摸著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背著大手,踱步走了進來。
他的身后,正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跟班,二人的眼神十分銳利,只是一眼就能看的出來很不好惹。
這人,不是善茬。
蕭山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而他也注意到,就連那些剛剛還哄搶的老板們,此時都啞了聲音,無話可說。
直到這人走進來,那陳胖子才倒吸了口涼氣,驚呼出聲:“周老板?舟城的周炳坤?”
“嗯?周炳坤?哪個周炳坤?”
“還能有哪個?”陳胖子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道,“就以前跟許市長稱兄道弟的那個!這家伙管著舟城碼頭裝卸隊嘞!”
“現在雖然許家倒了,但是……人家還照樣混得風生水起,聽說路子野得很……”
“嘶!許家都倒臺了,他還敢這么囂張?看來這家伙的關系,不是一般的硬啊!”
“那可不,自古以來能夠在碼頭創出一片天地的,能有幾個不硬的?”
聽著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周炳坤就像是沒聽見似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條震撼人的魚王身上。
眸底深處,閃過一抹貪婪。
旋即居高臨下地看向被眾人簇擁著的蕭山,臉上擠出一絲皮笑,像是施舍般開口道:
“蕭山同志是吧?漁民英雄?呵呵,久仰了。”
“這魚嘛,確實不錯。”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用下巴點了點金槍魚王,語氣十分平淡道:“既然這樣,我們海豐實業就收了,看在你漁民英雄的份上,給你個實在價——八百塊。”
“趕緊的,裝船吧,等會我派人來結束。”
“哦?八百?”蕭山神色不變,微微搖頭,“不好意思,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