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漁村。
自打那天被全村人唾棄開始,李老三的日子就徹底掉進了爛泥坑里。
連續幾天。
天剛蒙蒙亮,人還在被窩里犯迷糊呢,柱子或者小海就會“咣咣咣”地砸門進來,然后把他從床上薅起來,押到碼頭去干活。
干的還全是最埋汰的活兒!
一群人看著,他想賴都賴不掉!
不是清理那些堆成小山、腥臭沖天的破漁網!
就是拿著鐵刷子,趴在船底下,把那些又厚又黏的藤壺、貝殼一點點往下刮!
還有搬運那些死沉死沉、凍得人骨頭都疼的大冰塊……
一天干下來,李老三的腰就跟斷了似的,直都直不起來,他渾身上下那股子魚腥味混著汗臭的味道,熏得他自己都想吐了。
當然,也確確實實吐了出來。
至于此前跟他稱兄道弟、一起偷奸耍滑的那幫二流子,現在看見他,就像是見了瘟神一樣,躲得遠遠的。
別說聊天溝通,就連看上一眼都的回去擦擦眼睛!
生怕害了眼疾!
以前的好友都這樣,更不要說村里的人!
大家伙看他的眼神,鄙夷里帶著嫌惡,誰能想到這竟然是他們的同村村民!
還有幾次,幾個不懂事的小屁孩,竟然撿起了小石子丟他。
如果說身體上的累,咬咬牙還能忍……
那么這種精神上的折磨,真他娘的像拿鈍刀子割肉,一天比一天難熬。
他眼睜睜看著合作社的生意越來越紅火,看著蕭山的威望一天比一天高,看著村里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兜里的錢越來越鼓……
再看看他自己,跟個勞改犯似的!
前途?狗屁!
此前聯系他的那什么姓錢的,也像是銷聲匿跡了似的,屁都沒蹦出來一個!
這一刻,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心中開始瘋狂滋生出悔恨和嫉妒!
好似野草般,生長!
這天下午,日頭毒得很,曬得人頭皮發麻,黃豆大小的汗珠一滴滴的落了下去,完全不要錢。
而此時的李老三嘛,正咬著牙,滿頭大汗地刷著船底。
刷著刷著,他忽然豎起了耳朵,聽到旁邊傳來的、王胖子和一個合作社干部的談話聲。
“山子兄弟這手,夠絕!直接把省里的老專家請來,當著所有人的面看病,我看那幫孫子還怎么往咱們身上潑臟水!”
“可不是嘛!這下四海漁業那幫龜孫子的陰謀,非破產不可!還敢囂張?”
“聽說請的還是省中醫學院退了休的老院長!那可是給大領導瞧過病的主兒,是咱們這真正的大國手嘞!要是有這種大國手開口,還有誰敢懷疑?誰敢不相信?”
“這么一來,咱們合作社不僅名氣打出去,口號估摸著也要響亮了起來!”
咣當!
聽到這里,李老三手里的刷子直接就掉落在了地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原本因為連續不斷的干活而有些渾濁的眼珠子里,瞬間閃過一道復雜的光。
請老專家?公開診斷?
那這么說……李老三的腦子忽然翁的一下炸了!
他意識到,這是蕭山要跟四海漁業徹底攤牌了!
這要是真讓蕭山辦成了,那蕭山的地位就徹底穩了不說,合作社以后就更沒人能動搖了,而他李老三……
恐怕真的會被徹底踩在腳下,別說是人上人,就是正常人都是個問題!
恐怕要真得在這碼頭刷一輩子船底,當一輩子臭魚爛蝦了!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我必須要改變眼下的局面!
他心中一橫,腦海中開始浮現出一個念頭……
如果……如果我能在這事上幫蕭山一把,他是不是對我就有所改觀?村子里的人是不是也不會再這么懟我了??
對!就算只是提前透個信兒,讓蕭山知道點什么,這是不是就是……就是書里常說的那個……將功補過?對就是將功補過!
想到這里,李老三的心情忽然興奮了起來。
只要能擺脫現在這鬼日子,讓他在合作社里正常干活,就算只是掃個地,也比現在強啊!
起碼還有工資拿不是?
他可沒忘記,這幾日只是負責簡單掃地清理衛生的李寡婦,每天的工資都快比得上城里人一個月的工資了!
這他怎么能不羨慕?
所以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所以今天,在下了工以后,李老三破天荒地沒直接回家,而是磨磨蹭蹭地等到天都黑透了,才跟做賊似的,溜達到蕭山家門口。
沙沙沙。
他在門口來來回回地轉悠,心里天人交戰,腳步也在門口踩得一陣混亂。
最后終于下定決心,一咬牙一閉眼,直接伸手敲了上去。
咚咚咚。
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卻明顯有點急。
吱呀——門開了,蕭山拉開門,在看到門外的身影后,眉頭立馬皺了起來:“有事?”
噗通!
李老三想都沒想,二話不說直接就跪了下去!
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了起來:“山子!山子哥!我錯了!我李老三知道錯了!我以前是豬油蒙了心,不是個東西!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哀嚎著,他開始細細數落起自己的罪責來,一樁樁一件件。
直說的天色都開始黯淡了,聲音也都啞了,可面前的蕭山卻只是淡淡的看著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呼——
海風吹來,有點咸咸的,也有點腥。
李老三的心,卻越來越慌張了,當下一咬牙直接磕了下去:“山、山、山子哥!我聽說……聽說你們要請省里的老專家來,對付四海漁業那幫王八蛋,是不是?”
“都是那群王八蛋,才害得我變成現在這模樣!我想幫忙!”
“我、我、我應該能幫上忙!我知道那幫孫子肯定還會憋著壞!你讓我將功補過吧!”
說完,又是重重一頭磕了下去。
聽到這里,蕭山的目光終于變化了。
他低頭看著李老三,一雙銳利的眸子不停地掃視著,看了良久,就在李老三快要絕望的時候——蕭山才緩緩開口:“哦?你想怎么將功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