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不小但卻有些擁擠。四壁都是巨大的紅木書架,里面塞滿了各種厚重的典籍。
房間中央,則是一張普通的紅木書桌,上面鋪著深綠色的絨布,很是干凈。
“東西……帶來了嗎?”他的聲音有些微微顫,示意蕭山坐下后,自己則從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副有些舊的白手套。
想了想,又從下面翻了翻,翻出一雙嶄新的白手套后,才戴上。
動作鄭重、神情嚴肅,就像是在舉行某種神秘的儀式似的。
接著又掏出了一個帶燈罩的放大鏡,插上電源。
滋滋——
剎那間,一道柔和的光,就照亮了整個桌面。
從這一刻開始,整個書房的氣氛,似乎都變得莊重肅穆起來,甚至帶著兩點緊張感。
蕭山能明顯聽到陳老那已經開始急促的呼吸聲。
當然,就連他自己,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點點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斜挎包放在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解開了那層層包裹的油布,動作緩慢但卻十分穩定。
當最后一層油布掀開后,那只青花纏枝蓮紋碗也終于毫無保留的呈現在了燈光之下。
色澤溫潤,顏色深邃。
碗身十分飽滿,弧線也特別的流暢優美,尤其是釉面,光潔得就像是晶瑩的荔枝肉,一點也不像是被掩埋上百年的老物件。
反倒像是珍重典藏了上百年的寶貝!
“嘶!”
陳老倒吸了口冷氣,在看到整個碗面后,他整個人就頓住了。
接著反手掏出來一個放大鏡,俯下身就將臉貼到了桌面上。
可……手中的放大鏡最終卻顫抖著懸停在碗沿上方一寸,不敢再落,似乎再落下去就會驚擾到這沉睡百年的精品。
透過放大鏡的聚焦,他能明顯的看到釉層里細密如星的氣泡、鈷料下沉凝聚的筆觸,以及胎骨那細膩得宛如綢緞般的質感……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沖擊著他的認知和理念。
“蘇麻離青……這是……這是!”他喃喃著,聲音越發顫抖起來,“這是——純正的永樂官窯鈷料啊!”
原本還有些褶皺的臉上,因為過度興奮,都顯得平整了許多!
“纏枝蓮流暢飽滿,釉面的肥厚瑩潤、青花的發色沉靜……這是典型的明早期外銷官窯器,克拉克瓷的雛形!”
“這器型……這發色……這神韻……完美!太完美了!”
他猛地抬起頭,滿眼興奮的看向蕭山:“小同志,你……你……這東西,你到底是從哪來的?是祖傳還是……收來的?”
說話間,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抓蕭山的胳膊,但剛抬起來又覺得自己失態了,只能用力放下,按住桌邊壓抑著內心的興奮和期待。
這東西,這種寶貝,這種瑰寶級的文物,出現在一個海邊漁村的青年手中,太不尋常了!
祖傳?他覺得這更是荒謬,但瑰寶的沖擊實在太大了,大到這位向來游刃有余、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專家,都忍不住直接開口詢問。
看著陳老熾熱疑惑的目光,蕭山也迅速壓下了心中的驚喜,表面上平坦沉著,深吸了口氣,決定道出真相。
畢竟祖傳、收購的理由都太過蹩腳,而且不能給漁村帶來持久的發展!
更何況,眼前這位從火車得上偶然認識到的老者,很明顯對這種文物有著純粹的熱愛!
這個年代,有正規路子不走去找野路子?那他得是多大的腦袋才能扛住。
所以他深吸了口氣,輕聲道:“陳老,不瞞您說,這碗……不是我們家祖傳的,也不是收的……”
陳老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正如他所預料,一般漁民家庭,怎么可能有這種東西?
“這碗啊……是我自己……從海底撈上來的。”
“海底?”陳老的聲音再次拔高了幾個聲調,手中的放大鏡都差點掉落,“怪不得!怪不得!如果說是海底的倒是十分有可能了……”
“對,就是海底?!笔捝近c點頭,不再藏私,“就在我們漁村附近,一處叫黑礁灣的地方,那地方水流很亂、暗礁也多,時不時還有水下暗渦,平常沒有船敢靠近,但是我水性好,膽子也大,前些天沒事潛下去本來想捉魚來著,結果發現了一處黑布隆冬的破船,就找到了這個……”
聽‘沉船’二字,原本正在喃喃著的陳守拙聲音戛然而止,一張臉越來越緊繃。
心中更是泛起了驚濤駭浪!
他‘噠噠噠’快走兩步,繞到了桌子對面,拽著蕭山的胳膊,咽了口唾沫道:“真的是沉船嗎?什么樣的?有多深?有多大?除了這個碗,還、還、還有沒有別的?”
說著,他一連串的問題,就跟了上去。
似乎恨不得讓把蕭山的記憶撕開,自己親自去看。
“船很大?!笔捝交貞浿X海中曾看到的那龐大黑影,聲音也不禁變得鄭重了起來,“但是……木頭都爛得差不多了,但還能看出大概的輪廓?!?/p>
“就像……就像……”他在腦海里翻找著合適的用詞,片刻后眼前一亮,“就像是那種很大很大的老式帆船骨架!”
“只不過都陷在淤泥里了,而且船艙很亂,還有很多破碎的瓷片和爛木頭,還有一些盒子?!?/p>
說著,他指了指包著青花碗的油布:“像這個碗當時就裝在盒子里,過著油布塞在淤泥里,水下用不上勁,再加上呼吸不過來,我就隨手拽了個這出來?!?/p>
“黑礁灣……黑礁灣……”
聽到蕭山的話,陳守拙已經激動的停不下身子,來回踱步的同時,雙手也不停地揮舞著,一張老臉更是因為太過興奮,而泛起潮紅!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這一定是福船!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航道節點!載著元末明初的用來外銷的瓷器!僅僅只是青花碗就已經是瑰寶級了,那沉船里面……”
想到這里,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桌面上的青花碗,目光灼灼!
“這是顛覆性的發現?。∵@只碗,是鑰匙!是打開一座沉睡海底數百年的歷史寶庫的鑰匙!”
“不行!我得給省文物局的老張他們打個電話,這種東西必須得國家出手,才能保證萬無一失??!小兄弟你……”
說到這里,他才悻悻的搓了搓手,一個半百的老人竟然在哄騙一個孩子上交……這說出去是會讓人嗤笑的。
“我沒意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