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在一陣熟悉的土路顛簸里,蕭山遠遠地就看到了碼頭那波瀾的海浪。
他打開車窗,聞著迎面而來的腥咸海風,胸腔中那股‘近鄉情怯’的情緒越發地濃烈了,卻又暖烘烘的。
車子剛停下,一直在碼頭守著船只的小海眼尖,嗷的一嗓子就吼開了:“山子哥回來啦!”
呼啦一下!
這一嗓子下去,不論是樹蔭下還是屋檐后,又或者是正在收拾漁網的灘涂邊,瞬間呼啦啦沖出來幾十號人。
男女老少都有。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期待和喜悅,瞬間將吉普車圍了個水泄不通。
“山子!哎呦你可算回來了!”
“省城咋樣?大不大?城里頭的姑娘有咱漁村的好看不?”
“回來了回來了,好孩子啊,這次去城里沒受什么委屈吧?”
“山子哥,東西……東西賣得咋樣?”小海擠在最前面,曬得黢黑的臉上滿是迫切,他也問出了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吱呀。
蕭山推開車門,重新踩在漁村的土地上,整個人都放松了許多。
他并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看了四周一眼,看著四周一張張飽經風霜但卻寫滿關切的臉。
柱子、小孩、老王叔、劉老漢、桂花嫂……還有躲在人群后面,眼神紅腫的李老三等人,但——缺少了個李癩子。
這家伙哪去了?
疑惑一閃而過,蕭山并未細想,只是看著眾人開心道:“成了!魚干賣了,全賣了!而且價錢比咱們想的要好得多!”
說完,他又特意強調了一句:“而且,大家以后只要按照上一次的要求來曬制,人家就全收了!”
一聽這話,人群‘嗡’地一聲就瞬間炸開了鍋。
有興奮地大喊大叫的,也有拍大腿的,更有不敢相信的喘氣和呢喃聲。
幾十號人,表現各不相同。
車廂里,王胖子笑呵呵的看著這一幕,他是知道這個蕭山兄弟的本事的,自然也明白這樣的本事,在村子里混得開簡直不要太容易。
除非這個村子人有毛病,將這么有本事的人排擠走。
不過現在看來,顯然不會。
笑了笑后,他也幫著消殺從后備箱開始卸東西,大件小件,直接震驚的眾多村民,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最后一件,那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被蕭山拿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黏在上面。
厚!
厚厚的一沓!
哪怕隔著牛皮紙,都能感覺到里面大團結的棱角線條!
“老、老、老天爺啊,這得有多少錢啊!”劉老漢的婆娘終于不是一副苦瓜臉了,她掐了掐劉老漢,臉上的褶子都笑了出來。
柱子他們倒是還好,上次夜里已經賣過一批,也算是見著了大錢。
“咳咳……柱子、小海、老王叔、桂花嫂、劉嬸……”蕭山拿出了他的小賬本,開始點名。
這些,都是參與了曬制魚干的人家,也是最后將魚干放到他手里的。
二十多家的魚干,有一大半都曬成了魚干,但也有一小半要么賣給那花襯衫,要么留著準備自己吃了。
“剛剛念到人名的,站出來。”
說完,他走到村長老張叔家院子里的石磨盤旁,將信封‘呲啦’一聲,直接扯開,露出里面的明晃晃的大團結。
厚厚一摞!這種視覺沖擊力對于他們漁村來說,簡直是無比震撼!
“嘶!好、好、好多!”又是一片整齊的倒抽冷氣聲。
就連見多識廣的王胖子都不由得苦笑咂舌,或許這筆錢在他們福滿樓看來,不算什么,但在漁村,就是整個村子一年能不能攢下這么些錢,都是問題。
這,絕對是一筆真正的巨款!
點完名后,蕭山直接拿起一沓,手指翻飛數了起來,邊數邊吆喝:“柱子家三十二斤,按一塊八一斤算,總共是五十七塊六毛,給六十。”
“小海家,二十八斤,五十塊四毛!給五十一塊!”
“老王叔家……桂花嫂家……”
價格比福滿樓的低了些,畢竟蕭山他大老遠的跑過去,前前后后賣賣商議,也是需要動力的。
干坐濫好人?他蕭山不愿意。
隨著一張張大團結被遞到一雙雙粗糙黝黑的手里,村民們的心,也越發的激動起來。
有拿到錢的漢子婆娘們,有的咧嘴傻笑,有的就干脆激動的直抹眼淚。
還有的反復的數著,將大團結拿在鼻子尖,用力深深地嗅著。
金錢的味道,讓他們沉迷。
“山子……謝、謝、謝謝你!”向來刻薄的李寡婦臉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滿面春風又滿眼通紅,“這下我終于能給家里幾個小子看看病再買些藥了!”
自從漢子死后,這還是她第一次拿到大團結!
畢竟緊靠著小漁船,能顧住一家四口人的吃喝,已是不容易了。
“謝……謝謝山子哥!”柱子攥著厚厚的一沓錢,聲音都有些哽咽,有了這錢,他就能給老爹看病,能給幾個孩子買身新衣服了。
“山子,老天有眼,終于讓咱們村出了個福星!”老王頭攥著錢,老淚縱橫。
而桂花嫂更是喜極而泣,直接扯過身邊半大的孩子:“快!快給你山子叔磕頭!有這錢你就能上學了!”
就在大家伙都開心的時候,旁邊圍著的幾家對視一眼,臉上滿是苦澀。
當初蕭山好說歹說勸他們把魚干曬了,可他們就是不聽,畢竟曬了的魚干哪有整條魚值錢?
可現在呢,他們的帶魚都快臭在手里了,其他家的魚干,卻賣到了大錢!
比鮮活的的帶魚還值錢嘞!
不過羨慕之中,也有一些小小的騷動:“哼,賺到錢了先給自己添置了身行頭是吧?用大家伙的錢給你買衣服?”
聲音不大,也有些飄忽,一時間大家倒是沒看出是誰說的,但卻第一時間,將視線從大團結上挪開,放到了蕭山身上。
“哎?山子哥身上這身衣服……!”
“乖乖嘞,這、這、這、這衣服……”
“這料子、這版型!這不會是省城百貨大樓里的吧?”
“還有皮鞋!好锃亮!這得多少錢啊?”
他們這才發現,蕭山身上的衣服竟然不是那套洗的發白的粗布工裝!
而是一身嶄新的、筆挺的深藍色毛料中山裝!
搭配上蕭山筆挺堅毅的五官和高大的身材,瞬間讓所有村民都大吃了一驚!
有種耳目一新的感覺。
這,不像是一個被城里人嫌棄的‘臭打魚’的,反倒更像是一位真正有本事的、只在畫報上出現過的‘大人物’!
“真、真精神啊!”小海妹子眨了眨眼睛,水靈靈的看著蕭山,毫不退怯,“看上去就像……就像……”
“像干部!”柱子憨憨的補充了一句,頓時引來一陣哄笑和認同的點頭。
大家并沒有因為這身衣服懷疑蕭山,反倒是覺得更襯!
瞧著這個反應,李老三的臉上更難看了許多,隱約間還夾雜著一絲絲的冤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