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里面光線昏暗，幽影重重。

    “嗚，嗚，嗚……”

    一頭花紋劍齒虎在亡命奔跑，氣喘不休，對身后追趕的兇殘“怪物”懼怕不已。

    嗖，嗖。

    一道嬌小的黑影時而穿過灌木叢，時而在抓住散落的藤蔓飛蕩，不慌不忙地緊追在倉皇逃竄的劍齒虎身后不遠。

    劍齒虎拼命逃。

    黑影輕松地追。

    距離一點一點地被拉近，劍齒虎四條爪子都要揮舞成輪子了，玩了命地飛奔，可身后的家伙卻怎么也甩不掉。

    “嘻嘻。”

    干凈的童音在樹林間回蕩。

    追趕的人穿過一片樹林間隙中透出的光束，映出他孩童單純的笑臉。

    劍齒虎嚇得尿都要飛出來了。

    “呼哧”，它沖出樹林，前方豁然開朗，是危險的懸崖邊！

    而此刻，崖邊正有一個人在。

    看到這個人，劍齒虎即使被身后的怪物追得要尿了，還是立刻停了下來，戰戰栗栗地前爪伏地，跪臥了下來，不敢再前行。

    那人身背一塊古怪的龜殼，單掌在懸崖的邊緣倒立。

    他的手臂筋肉鼓脹，隱隱顫抖，身體也為了控制平衡，而在時不時搖晃，讓人擔心他會不會不小心摔下懸崖。

    不過，與辛苦鍛煉的身體非常違和的是，他閉著眼的表情卻顯得十分放松。

    像是感覺不到身體上的辛苦。

    精神上安然自處，烈火焚軀，斧鉞加身，我亦巋然不動，四九寒冬也如沐春風。

    誰也不知道他在這里單手倒立了多久。

    地面已經被積聚的汗水洇成深色。

    他似乎并沒有發現突然闖到近處，又乖乖伏地，顫抖著卻不敢動的劍齒虎。

    啪嗒。

    一滴汗珠從他的發絲彈落，碎在洇濕的土地里。

    “嗚哇！”劍齒虎的森林中那個緊追的身影沖了出來，正是天真無邪丶孫悟空，他踩剎車停住，嬉笑道：“啊，王超你還在這里呀！”

    倒立的人，也就是王超，這時方才睜開眼睛。

    金色的眼瞳。

    深藏著思索的神采，這時緩緩散去，變回正常的棕黑色。

    他輕吐一口氣，雙掌在地面一撐，彈身一躍，重重腳踩落回地面。

    與兩年前相比，他的身高已經是天差地別。

    王超可不是賽亞人，發育期古怪得不行。他來到龍珠世界后的身體，變成了大約10歲的狀態，到今天已經過去了四年多，開始進入快速發育的“青春期”。加上常年習武鍛煉，吃肉喝奶營養充足，身高連續飛漲，已經躥到了接近一米七的高度。

    “你又欺負它了？”

    王超嘆氣。孫悟空走到劍齒虎身旁，拍打它不斷顫抖的身體，郁悶道：“可是我真的好想吃嘛，咱們好久沒吃過虎肉啦。”

    “它是包子山這一帶最后一頭公虎了，絕對不能吃。”王超過去用力揉了揉小兄弟的腦袋，濃厚的發底頭頂，摸起來有小孩子特有的濡熱，“你給它吃了，那咱們包子山的這種虎就要滅絕了，以后還去哪里吃得到？忍忍吧。”

    “好吧。”孫悟空爽快地答應了。

    “還不快滾。”王超踢了一腳從心的劍齒虎，后者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回樹林去。

    兩人相攜回家去。

    王超問：“龜殼呢？”

    孫悟空抓著根樹枝對沿路的雜草掃來掃去，隨口答道：“爺爺說我現在時刻背著對身體不好，修行完就讓我脫掉了。”

    王超點點頭。

    “真的好重哦。”孫悟空感慨，好奇地問，“王超，你身上的是不是更重？”

    “嗯，你用的是20公斤的，我現在用的是60公斤的。”

    20……

    60……

    孫悟空開始掰手指。

    好在這種基本的知識，文字、算術之類的，王超閑來無事的時候會教一教他。

    “三倍呀！哇，”孫悟空都驚了，“原來你背了三個我背的那種龜殼嗎？王超你好厲害！”

    “修行么。”王超笑了笑。

    實際上，負重修行，并不是什么多么難以想到的鍛煉方式。

    健身愛好者，職業格斗家們，有的是用負重鍛煉的家伙存在。但與王超不同的是，他們沒有高屋建瓴的“心氣”修行理念，無法真正意義上地去調整身心，從而最大程度地將身體承受的“苦難”轉化為實力的成長。

    并且，負重與負重也是不同的。

    以王超現在的功力，他別說六十公斤，一百六十公斤他也是承受得住的。

    但是為了長久的、日復一日的修行，他并未冒進地選擇更重的龜殼。一百六十斤的負重，固然能給身體更大的壓力，榨取更多的潛力，但這樣就不是修行了，而是自我折磨……與龜仙流松弛有度的修行理念有背。

    就像第23屆武道會上，天界下來的孫悟空，身上穿的負重，也不過是一百多公斤而已。

    是他真的遭不住更大的重量嗎？

    當然不可能，彼時孫悟空的功力還要遠遠超過現在的王超不知多少。

    只不過，孫悟空當時身上的負重衣，是當做“日常衣物”來使用的，比起王超現在的“長時間修行道具”來說，更加的“平常”，而不是“短時間里尋求突破的高壓訓練道具”……為了不讓身體過度辛苦，避免非但無法修行，還起到反作用的情況，才用了那樣的重量。

    而這種輕重取舍，正是體現了武術家的修行智慧，與卓然的眼光。

    如今的王超，自認也算是能勉強稱一聲武術家了。

    ……

    兩人回到山中木屋。

    孫悟飯在看書。

    “回來了？”老人放下書，溫和地說，“休息一下吧，準備吃午飯了。”

    送牛奶之類的修行，王超已經不做很久了。

    最近一段時間，孫悟飯的這個弟子，都是獨自在山里修行。

    實際上，龜仙流真正含金量高的，真是在這些看似無厘頭的修行中，潛藏的修行智慧。一旦領悟其中的奧妙，無論是清楚明白地認識到了，還是潛移默化中將自身的行為方式適應成了龜仙流的方式，都算是可以出師了。

    王超清楚明白地認識到了，身體上也潛移默化地適應了。

    他已經可以出師。

    這一點，孫悟飯早就看了出來，所以才漸漸放手，放任這個弟子在山里自己修行。

    但是，和以前一樣，孫悟飯并未直接提出來。

    他還是在等。

    像兩年前等王超發現“好好修行，好好休息”的那一次一樣，孫悟飯這回也在等王超自己說出可以出師的時候。

    沒有超越前人的勇氣與自信，何談超越自我？

    孫老師傅默默地等待著，自己的徒弟像一個真正的武道家那樣，與自己這個師父告別，去尋找自己的天地。

    他安靜地期待著。

    王超帶著孫悟空，在為午飯準備食材。他洗菜，孫悟空洗鍋劈柴。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兩年了。”

    王超默默地想著。

    “兩年之后又兩年，四年前從武道會上離開，現在的我……”

    王超舀水洗菜，看著清澈水流中自己的手掌。

    與四年前相比，他從里到外，實力都已經是今非昔比。

    而且，靜極思動。

    王超也感覺到了，自己在包子山的修行，是到了告一段落的時候了。

    盡管有些不舍，王超還是在吃完午飯后，向自己的授業恩師提出了要下山，出去走一走的意愿。

    孫悟飯露出欣然的笑容。

    他等到了。

    這個弟子果然從不叫他失望，不是那種唯唯諾諾畏懼權威的庸才，敢于走自己的路。

    看著師父熟悉的笑容，王超的眼眶立刻紅了。

    只一個眼神，他讀懂了師父的想法，心中大為感動。噓寒問暖的關心固然令人感激，可是像孫悟飯這樣，默默地為你的將來為你長遠的未來打算的無聲守候，更讓王超感動、敬重。他鼻尖一酸，上前擁住孫悟飯：“師父……”

    “呵呵，不哭，不哭。”孫悟飯拍打徒弟的手臂，“都比師父要高了，哭什么？出去走走吧，外面有你自己的天地。”

    王超松開，與老人家同時擦了擦眼角。

    他笑道：“師父，回來的時候，我一定會比你更強了的！”

    孫悟飯笑道：“那樣再好不過。”

    孫悟空吃飽喝足后，躺在一旁看這兩人，略帶傷感的氛圍，似乎勾起了他記憶深處零碎的情緒，一時間茫然了。

    ……

    收拾包袱，離開之前。

    王超幾次三番都看向孫悟空。

    收拾完包裹，王超驚訝地發現，孫悟飯準備了他和孫悟空兩個人的換洗衣物。

    另外，那邊，孫悟飯正在將一根紅彤彤的棒子，綁到孫悟空的背后。

    “記住要聽王超的話，做個乖孩子，知道嗎？”孫悟飯蹲著，囑咐小孫子。

    “喔，我知道了，爺爺。”

    孫悟空點點頭，任由孫悟飯系好胸前如意棒的細繩。

    “算算時間，悟空的尾巴，也到了快要再長出來的時候，路上注意，小心些。”孫悟飯拍拍王超的肩膀，“讓悟空這孩子多在地球上走走逛逛，見識見識不同的風土人情，也是好的。這樣活潑好動的孩子，跟我這糟老頭子一起悶在這深山老林里，也怪可憐的。”

    “那師父你……”王超頓了頓，“要好好保重身體。”

    孫悟飯哈哈大笑道：“師父還沒老呢，還可以再活個十幾二十年，放心好了。”

    王超笑了笑。

    孫悟空背著如意棒，安靜得異常。

    最后，臨別前，王超去拿了四星球，收進懷里。

    “師父，借你的四星球一用。”

    “哦？哦，對了，你之前說過，這珠子有七顆，集齊后……”孫悟飯先是驚訝，爾后看了看王超腿邊茫然的孫悟空，便笑著點頭，“盡管拿去用吧。武天師父那邊的那顆的話，讓悟空喊筋斗云帶你們去就可以。”

    “我省的。”王超點頭。

    沿著往日的修行的路，孫悟飯一直送兩個孫子到山腳下，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叮囑他們。

    王超其實早就是野外生存和長途跋涉的達人，但也還是安靜地聽著。

    山腳下，王超真心實意地朝孫悟飯行跪拜大禮。

    孫悟飯沒動，受他這一禮。

    “師父，弟子走了。”

    “照顧好自己，還有悟空。”

    “嗯。”

    “再見了，悟空。”孫悟飯頗具童心朝孫悟空揮揮手，“聽王超……嗯，算了，不用必須聽誰的話，開心，快樂就好。孩子，知道嗎？”

    “喔……”孫悟空點頭。

    他的耳邊，像是從極遙遠、極遙遠的地方，飄來斷斷續續的、隱隱約約的聲音：“再見了……卡卡……羅特……”

    孫悟飯在山腳下，看著兩個孩子漸漸遠去的身影，為他們的成長感慨，亦為時光流逝而嘆。

    “悟空，你怎么哭了？”

    “有嗎？哇，真的誒……為什么呀？”

    王超帶著孫悟空朝西之都的方向走去，一次都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