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是相互的。
糖糖哭得肝腸寸斷,火焰也想兩個孩子。半夜里,它從山上跑了回來,身上還帶了點兒傷,估計是回來的路上過關卡時怎么弄的。
畢竟晚上城門都鎖了,一只老虎突破層層防衛進來京城絕非易事。
沈清棠心疼孩子也心疼老虎,卻無計可施。
別說她,就是強大如季宴時也沒很好的建議。
幸好火焰足夠強大。
從那日起,火焰開始兩頭跑。它天不亮就出城,跑回山林里撒歡;晚上城門關閉前,再跑回來。它好像也習慣了這種生活,白天在山里當老虎,晚上回沈宅當寵物。
可火焰對沈家人來說是“寵物”,是家人,對路人來說,就是恐怖的存在。
有一次,火焰早上出城時,因為糖糖黏著它,它比平日晚了些許才離開。
起初守城的士兵沒注意。等天亮了,街上人多了一個不小心,在城門口引起了騷亂。
那場面,沈清棠想想都后怕。街上的人尖叫著四散奔逃,小販的攤子被撞翻,貨物灑了一地。有人跌倒了,后面的人踩上去。守城的士兵驚慌失措,有的舉起長槍,有的拿起弓箭,對準了火焰。
要不是火焰有靈性,知道不能傷人,蹲在原地一動不動,這會兒它早就被射成篩子,做成虎皮褥子了。
它雖不傷人卻也不能真等著官兵來抓,最后掉頭跑進了寧王府。
季九費了不少事才把這事壓下去。
后來,季宴時安排人在城墻上偷偷給火焰開了個洞。那洞開在城墻的隱蔽處,不大不小,剛好夠火焰進出。按時按點地,有人在那里等著,把火焰放進來,放出去。
不過,這事一直讓沈清棠覺得不安。
京城重地,除了達官貴人,還有皇上呢!萬一被人發現,火焰必死無疑。那些言官的彈劾,那些衛兵的弓箭,哪一個都能要了它的命。
于是,沈清棠就像斷奶一樣,努力隔絕糖糖和火焰。比如隔三差五就讓李婆婆他們帶糖糖和果果去城外住一晚,就住在那個莊子里,讓糖糖可以跟火焰在山里玩。
開始的時候隔一天去一次,后來隔兩天,三天。
這回頭一次隔三天,沈清棠以為糖糖又想火焰了。
糖糖卻搖了搖頭,小辮子跟著甩來甩去。她扯著沈清棠的裙擺,急急地說:“火焰來住!”
果果干脆伸手來拉沈清棠的手,小手掌溫熱的,緊緊攥著她的手指。他用力往遠處拽,嘴里喊著:“娘親,看。”
沈清棠只得把即將烤好的雞塞到春杏手中,叮囑道:“看著火,別烤糊了。”
然后她被兩個孩子牽著,一左一右,往老宅深處走去。
大概因為還殘留著一部分原主記憶的關系,沈清棠對沈府有一種分裂的熟悉感。
眼睛看見的,對“兩個”她來說都是陌生的——這破敗的院子,這荒蕪的花園,這殘破的建筑,她從未親眼見過。可府里的大物件,或者宅院的布局,對原主來說又是熟悉的——這條路通向哪里,那扇門后面是什么,原主的記憶里有。
沈清棠就在這種割裂感中,被兩個小家伙牽著,穿過一道道月門,走過一條條石子路,最后來到了原主曾經的院子。
沈嶼之行三,住在最后面的院子里。
院子不算大,卻也五臟俱全。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中間是個小天井。天井里原本種著一棵石榴樹,如今只剩下枯死的樹干。樹下原本有一口缸,養著幾尾錦鯉,如今缸碎了,只剩一堆瓦片。
處處透著荒蕪。
兩個小家伙拉著沈清棠,繞過正房,走到后院。后院更小,只有幾間雜物房,還有一個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
兩個小家伙指著前頭那生銹且壞掉一半的柵欄,興奮地跟沈清棠說:“火焰,住!”
他們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沈清棠這才明白他們的意思。她蹲下身來,跟兩個小家伙平視。積雪在她腳下咯吱作響,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她也不在意。
“你們是說,把火焰接回來,住在這里?”
糖糖和果果齊齊點頭,點得用力極了。兩張小臉上滿是認真,仿佛在說:對,就是這樣,我們想好了。
沈清棠扭頭看向那片空地。
柵欄銹跡斑斑,有的地方已經斷裂,歪歪斜斜地倒著。空地里的積雪很厚,看不出底下是什么。旁邊有一間小屋,屋頂的瓦片碎了不少,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這地方,曾經是沈嶼之用來養狗的。
京城紈绔無論老少,都不是善茬。不是在外頭為非作歹,就是有點不同于常人的愛好。有人喜歡斗蛐蛐,有人喜歡養鳥,有人喜歡玩古董。
沈嶼之曾經有一段時間,喜歡上了養狗。還得是大型犬,越大越好。他托人四處尋找,最后從番商手里買回來一只特別大的狗。
那狗又兇又大,站起來比人還高,吃生肉。原主害怕它,不敢靠近,所以關于狗的記憶不多。沈清棠根據原主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推斷,那狗可能跟藏獒有一拼。
說不得就是藏獒的祖宗或者其他親戚關系。
后來,那狗嚇到了偷溜進跨院來玩的沈清玨。沈清玨是大伯的兒子,金貴得很。他被嚇得哇哇大哭,回去就發了燒,病了好幾天。
大伯和大伯母去祖父、祖母面前鬧,鬧得不可開交。
大伯母指著沈嶼之的鼻子罵,說他想害死自已兒子,說他心懷不軌,說他狼子野心。
最后,祖父為了家和萬事興,讓沈嶼之把狗賣了。
沈嶼之舍不得,可也沒辦法。他把狗賣了,賣給了誰,去了哪里,沒人知道。原主只記得,那幾天沈嶼之臉色很難看,一句話都不說。
沒多久,沈家就出事,流放了。
這狗舍,就這么空了下來,一空就是好幾年。
沈清棠看著那片空地,又看看兩個小家伙期待的眼神,心里忽然軟了一下。
她伸手,把兩個孩子摟進懷里,下巴抵在他們頭頂,輕聲道:“好,咱們把火焰接回來,住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