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知道,該來的躲不掉。
她放下筆,從辦公桌后站起身,朝沙發方向伸手一請,“鄭縣長,這邊坐,喝點什么?”
鄭榮神色復雜的擺了擺手,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不用了,這幾天在市紀委那,茶喝得太多,怕是最近一段時間,都不想再碰了。”
李小南默然,她早就從林妍那,聽說了縣里的情況。她萬萬沒想到,因為李宏博兒子的事,能牽扯出這么多問題來。
最先被突破的,是廣南一高的宋校長,攀扯出縣教育局局長廖康永,順著資金流向一路追查,竟揭開了招商引資過程中的權錢交易。
李宏博在引進北華科技有限公司時,審核把關不嚴,財政補貼監管失職,致使這家公司在廣南騙取到巨額財政補貼。
這一連串事件,像一張越織越密的網,將很多人都牽扯進去。
李小南剛要說話,鄭榮抬手制止,“你不用安慰我,李宏博利用黨和人民賦予他的權力,以權謀私,落得今天這個下場,是他咎由自取。
我作為縣長,識人不清,被紀委調查,也是理所當然,沒有什么好說的。”
他頓了頓,面容嚴肅,眼中卻閃過一絲譏諷,“說起來,倒是多虧了吳書記,特事特辦,先斬后奏。作為廣南的大班長,吳書記真是帶了個好頭啊!”
李小南聞言,沉默更深了幾分。
鄭榮這話,只差明說,吳書記辦事不講規矩,壞了官場長期以來,遵循的默契和程序。
“鄭縣長,當時的情況,您可能不完全了解,事態緊急,民憤沸騰,幾乎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李小南語氣平和,卻十分堅定,“吳書記當機立斷,意在快刀斬亂麻,盡快控制局面、平息事態。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本身,也是對干部的一種保護,如果他們是清白的,調查結果出來,自會還他們公道,但若是……”
她稍微停頓,觀察了一下鄭榮的臉色,繼續道:“至于廖康勇同志,教育系統出了這么大的紕漏,他作為主要領導,停他的職,實屬常規操作。”
鄭榮驚訝的看了她一眼。
他本以為,李小南會選擇圓滑的方式開解他,沒想到,竟要與他‘硬綱’。
這明顯不是一個聰明人,會做出來的事!
“李縣長!”鄭榮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質問的語氣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們最終被證明沒有問題呢?
在真相尚未完全理清之前,就先暫停兩位同志的職務,這是否符合組織程序?會不會給人一種‘未審先判’的錯覺?會不會讓某些別有用心之人覺得,縣委在壓力面前,可以輕易犧牲自已的同志?”
說到這,鄭榮深吸口氣,‘這會寒了多少同志的心?動搖的是組織的根基。’
李小南輕嘆,她分的清對錯。
鄭榮的擔憂,或許有道理,吳明宇或許是走了步險棋,甚至可以說一場豪賭。
吳明遠的做法強硬,甚至有些‘粗暴’,在程序上也并非無懈可擊。
但那又如何呢!
成王敗寇。
官場博弈,有些時候,不僅要看誰對誰錯,還要看誰更有魄力、更能把握住時機。
吳明遠正是以這種近乎霸道的方式,迅速掌握了局面,成功拿下常委會席位。
只能說,風險越大,潛在的收益越高。
“鄭縣長,您一直再強調程序的正確性,這固然重要。
但我想請教,結果的正義呢?就不重要了嗎?”李小南目光沉靜,語氣愈發嚴肅。
“當時那種情況,劉家夫妻已處在崩潰邊緣。
如果不是吳書記明確表態,向民眾傳遞縣委追查到底、絕不姑息的信號和決心,局勢極有可能會變得更糟糕。”
李小南略微停頓,聲音不高,卻字字珠璣,“我到現在還記得,市委周書記曾問過政府辦商主任一個問題,市政府的全稱是什么?答案是‘秦城市人民政府’,這‘人民’二字,不是裝飾,而是根基。
如果我們連人民的訴求都忽視,那還叫什么‘人民’政府?”
鄭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許是李小南抓經濟、跑項目時,展現出的務實能力過于突出,讓他幾乎忘了,咱們這位縣委副書記、常務副縣長,在來到秦城之前,是組工干部出身。
若論起政治站位、理論基礎和意識形態工作,她的功底,可一點不虛。
眼見誰也說服不了誰,鄭榮懶得再糾結無法改變的事實。他話鋒一轉,露出了此次談話的真正意圖。
“好了,李縣長,事已至此,爭論無用。我們談點實際的吧,李宏博被帶走,他分管的招商工作不能停,必須有人頂上去,主持大局。對此,你有什么想法?”
鄭榮鋪墊了那么久,此刻才真正亮出獠牙。
常委會的空席,他稍遜一手,輸的心服口服。但自已麾下的基本盤和關鍵部門,絕不容有失。
李小南皺眉,謹慎地回道:“鄭縣長,人事安排是重大事項,您應該找吳書記溝通商議。”
鄭榮搖頭,“吳書記那里,我自然會去交換意見,但現在,我作為縣長,詢問縣政府常務副縣長,關于政府重要工作銜接問題的建議。
撇開組織程序不談,就事論事,從工作的延續性和專業性角度看,你有什么想法?
或者說,你認為目前縣政府班子里,誰臨時牽頭比較合適?”
李小南略作沉吟,完全避而不答不現實。
她到廣南來,核心任務是盤活經濟,必須拿出亮眼的、能擺在臺面上的硬核政績,才好為下一步謀算。
如今,陷入這些狗屁倒灶的人事關系中,李小南也很頭大。
平心而論,縣政府現有的幾位副縣長,無論是能力,還是眼光,沒有一個,能挑起招商工作的大梁。
“鄭縣長,我暫時想不到,有哪位同志能夠擔起重任。
但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與其糾結讓哪位同志兼管,不如考慮,換成一種全新的組織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