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來瞇眼,不得不說,眼前這位女書記,太大膽了,也太雷厲風行了。
通常來講,一般縣市一把手,發現這種事,都是想方設法掩蓋問題,降低影響。
可她倒好,恨不得親手捅破馬蜂窩。
“李書記,你應該清楚,一旦上面介入核查,意味著什么?”
魏來語氣里帶著提醒,“風暴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大。”
“我明白,魏廳長。”
李小南毫不退縮,“陣痛不可避免,但這是根治頑疾的機會。
安南農信社的問題,不單是金融系統的問題。”
魏來凝視著李小南,手指無意識的捻著。
辦公室里靜得,連墻上掛鐘的走動聲,都清晰可聞。
“這件事牽扯面廣,恐怕不只你們縣里那幾個人。”
事到如今,反倒他有了幾分猶豫,“這樣吧,先按兵不動,我找個機會,跟高書記透個氣。
至于你說的那筆應急款,你回去后,按流程打申請。”
李小南聞言,雙眼冒光,聲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謝謝魏廳長。”
“先別急著謝我。”魏來擺手,“只是借,你們安南該還、還是要還的。”
“是是,我明白。”李小南滿口應下。
這筆安置款,本就要從賣地的錢里出,沒道理讓省廳來負擔。
省廳肯先拆借,給安南應急,已經是莫大的恩情了。
至于農信社的事,別說魏廳長打怵,其實她也沒做好掀桌子的準備。
畢竟一旦啟動核查,安南縣的財政,很大可能會被凍結,所有項目都要停擺。
對于現在的李小南來說,時間才是最重要的,要是能拖上幾個月,讓她把農機廠那個歷史遺留問題解決完。再對農信社下手,才是最優選。
離開財政廳,坐在返回安南的車上,李小南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不管怎么說,城市發展,處處離不開錢,一旦有新的資金注入,她有信心盤活安南的經濟。
次日上午,縣委常委會。
李小南到時,各位常委已經各坐各位。
她坐到上首,環顧一周,開門見山:“今天主要討論兩個議題。
一是與農行安南支行進行全面合作,將縣財政賬戶、重點項目資金監管、國企改制專項資金等核心業務,全部轉入農行系統。
二是向省財政申請應急周轉金的事……”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幾個常委頻繁交換著眼神,王本清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與農行全面合作?”矯健忍不住開口,“書記,雖然咱們提交了合作意向,但基于安南的情況,農行未必能同意。”
他話音落下,不少常委附和著點頭,這確實是安南的實際情況。
李小南直直看向他,“農行省分行已經同意了,并且答應給予我們最優惠的利率政策和不低于兩個億的授信額度。”
兩個億!
剛才還竊竊私語的常委們,全都愣住了!
這個數字,對于現在的安南縣,無疑是天文數字。
別看上級每年撥的專項款,遠遠大于這個數,但是專項是什么,那是專款專用,僅用來保民生、保運轉、保工資。
你想用來投資,用錢生錢,想都別想。
可城市發展,說到底,還是要拿錢來撬動的,他們安南一窮二白,值錢的地,已經被前幾任領導賣的差不多了。
現在除了債務,還是債務。
農行的強勢加入,這、這真是重大利好。
矯健張了張嘴,看了王本清一眼,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他能說什么,這種事,誰還能投反對票嗎?
“農行省分行的劉行長,下周將親自帶隊來安南考察。”
李小南趁熱打鐵,“這是我們安南發展的機遇。”
她環視會場,看到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震驚。
這也難怪,2004年的貧困縣,全年財政收入不過幾千萬,兩個億的授信額度,足以改變整個縣的發展軌跡。
說白了,還是沒錢鬧得啊。
“李書記,”王本清放下茶杯,“農行給出這么優厚的條件,他們有什么要求?”
“王縣長問到了關鍵。”李小南點頭,“農行要求我們,建立專門的資金監管賬戶,所有項目資金實行封閉運行。同時,他們要參與重點項目評審。”
這話一出,幾個常委的臉色,都變得不太自然。
封閉運行,意味著資金流向完全透明,再想像以前那樣,靈活‘調度’,幾乎是不可能了。
“這、這不是要把咱們的手腳給捆住?”矯健小聲嘀咕著。
“我倒認為這是好事。”
李小南提高聲調,“透明規范的財務管理,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到的。
農行的要求,正好幫我們堵住管理漏洞。”
她示意工作人員分發材料:“這是初步擬定的合作方案,請大家認真研究。
我們要在一周內,做好各項準備工作,確保劉行長考察順利。”
幾乎是方案剛到手,眾人立刻翻閱起來。
王本清越看、臉色越不好,賬戶全部轉入農行,幾乎將馬德旺這個財政局長的灰色權力給架空了。
“李書記,賬戶全部轉移涉及面太廣,是不是先試點更穩妥?
畢竟,這是一場大刀闊斧的改革,還是一劑虎狼之藥,現在不可知。”
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水面,讓本來興趣正濃的常委們,露出了幾分猶豫之色。
李小南知道,關鍵來了。
她目光幽深,掃過每一位常委的臉,認真道:“大家有顧慮,我能理解。
穩妥這個詞,在任何時候,都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可唯獨不適合安南,大家想想,安南還等的起嗎?
你們等得起,農機廠需要安置的職工等不起,即將修建的重點項目更等不起。
如今的安南,需要的是全面突破,而不是縫縫補補。”
王本清皺眉,半步不讓,“但也不能一口吃成個胖子,穩扎穩打才是正道,我保留個人意見。”
李小南更是強硬,眼里滿是壓迫,“那就投票吧,我相信各位常委,心里應該清楚,眼下的安南,需要是公正、是透明。
我一直堅信,只要自身行得正、坐得直,何必懼怕陽光!”
常委會上,縣委書記和縣長如此針鋒相對,并不多見。
場面一時僵住。
賈正東端起茶杯,借著茶水氤氳的熱氣,欣賞著王本清那鐵青的臉。
心里暗笑,都說他莽,咱們這位女書記也不遑多讓。
就差指著王縣長鼻子,罵他蠅營狗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