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伍志軍的電話。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好像是在開會。
“李主任?找我什么事?”
“伍主任,”李小南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我們調研正按計劃走,不過江河機械廠這邊……發現了一些超出課題預期的情況,得趕緊跟您匯報一下。”
伍志軍走到旁邊,語氣嚴肅起來:“你說。”
李小南就把這段時間調研發現的事,按時間線、疑點邏輯,清楚簡要地講了一遍。
她沒有加入過多的主觀推測,只是客觀陳述事實和疑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伍志軍是老政研了,一聽就明白這里面的分量和潛在風險。
“小南,你確定那些時間點和數據,都是縣國資辦原始檔案里直接看到的?復印件有嗎?”
“確定。關鍵文件我們都復印了,時間、數據都對得上。”李小南肯定地說。
“專項資金這事兒,還有誰知道你們在查?”
“除了我們組內四人,就只有……省紀委的王永輝同志知道,是通過私人渠道非正式了解的。我們很注意方式方法,沒有在平江縣內公開詢問此事。”
“嗯,謹慎是對的。”伍志軍沉吟道,“這件事的性質,已經不只是經濟發展模式調研了,可能涉及國有資產處置的規范問題、歷史遺留問題,甚至不排除存在違紀違法的線索。”
他頓了頓,像是在快速思考:“你們課題報告里關于平江機械廠的部分,馬上調整。
別把它當成功轉型的正面案例來寫。
可以從‘當前縣域國企改制歷史遺留問題再審視’這個角度切入,把你剛才說的那幾個疑點,比如改制時間邏輯、資產評估和交易價的銜接、專項資金使用監管、職工權益保障這些,提煉成有普遍性的政策風險點,提出完善制度、加強監督的建議。
不點名,但問題要寫得準、寫得透。”
“明白,主任。”李小南松了口氣,這思路和她想的、不謀而合。
“但是,”伍志軍話鋒一轉,語氣更重了,“小南,你們現在人在平江,一定要多加小心。你們發現的這些,可能觸及了某些人的利益。
調研可以繼續,但要把握好分寸,以收集面上情況、完善政策建議為主,別深入去追具體的人和事。
那不是你們的職責,也超出你們的能力范圍。安全第一。”
“我明白,主任。我們會注意的。”
“另外,”伍志軍補充道,“你們復印的那些關鍵檔案,還有專項資金疑點的相關情況,整理一份詳細的專門報告,密封好。”
“等你們結束平江調研,安全回來之后,直接交給我。”
“我會按程序,同時報給秘書長和省紀委相關同志。后面怎么處理,由上級決定。”
“是!”有了明確的方向,李小南心里踏實了不少。
伍主任這是要為他們的發現背書,讓問題進入更高層面的視野。
“平江的調研,再留兩天,完成原定走訪和座談就撤,去下一個點。”
伍志軍最后指示,“記住,你們是省委政研室的調研組,一切以政策研究為目的,行動要規范,態度要客觀。”
“是,主任,堅決執行。”
掛掉電話,李小南覺得肩上的壓力輕了一些。
她馬上把伍主任的指示傳達給了組員。
接下來兩天,調研組按照原定計劃,繼續在平江活動。
他們走訪了另外兩家改制企業,又在縣長孫衛國主持下,和縣經信局、勞動局等部門開了座談會。
話題更多集中在改制政策的普遍執行情況、職工安置的共性問題、國有資產監管的薄弱環節這些方面。
對江河機械廠,他們不再作為重點,但在和其他企業對比時,會不經意地提到“有些案例反映出……”,把疑點融進普遍性問題里。
劉江河那邊聽到風聲,總算松了口氣。
離開平江縣前的最后一晚,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著招待所的玻璃。
房間里,調研組四個人圍坐著整理厚厚的資料和筆記。
氣氛有點悶。
這兩天看似按部就班的走訪座談,其實暗地里并不平靜。
他們能感覺到,有些談話對象,一提到江河機械廠就眼神閃躲,有些原先答應給的輔助材料,縣里也是找各種理由、拖著不給。
孫衛國臉上還是熱情的笑,可眼底那層審視和疏離,李小南看得分明。
“主任,咱明天一早就走嗎?”于靜怡把一份訪談記錄歸檔,抬頭問。
一起調研這些天,四個人的關系,肉眼可見的親近不少。
李小南笑了笑:“怎么,舍不得走?”
于靜怡搖搖頭:“那倒沒有,就是總覺得……”
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就像明明看見房間里有一頭大象,卻只能裝作沒看見,繞著走。
王濤更沉穩些,他看了看李小南,又看向另外兩人:“伍主任既然說了,會把報告往上遞,咱們就完成了分內工作。
有些事,急不來,也強求不得。
咱們留在這兒,反而可能讓對方更警惕,甚至……做出些不理智的反應。”
于靜怡咬了咬嘴唇。
她懂這個道理。
政研室不是辦案單位,他們的武器是筆和腦子,是政策建議。
“王處長說得對,”李小南定了調,“咱們這次來,本就是為了總結經驗,現在發現了問題,并把問題清晰地提出來,這就是我們的價值。”
她拍拍兩位年輕同事:“好了,都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還得趕下一個點呢。”
許是心里有事,也可能是不甘心,李小南睡得不太踏實。
迷迷糊糊間,總覺得門外有動靜。
不對!
她突然驚醒,按亮燈,抓起衣服走到門口,剛想聽聽外面動靜,一低頭就看見地上塞進來兩張紙。
李小南蹲下身,小心地撿起來。
是普通A4復印紙,可上面的內容,卻讓人不寒而栗。
第一張紙,是一份手寫的名單。
字跡有些潦草,但能辨認。
‘2001年平江柴油機配件廠……錢部分實際簽領人名單(非全廠職工版)’。